棋局已至残局,回响犹在耳畔。而落子无悔的,不仅是棋手,还有这棋盘之上,每一颗挣扎求存、却也意图改天换地的……棋子。
窝棚里的时光,在草药苦涩的气味、疼痛的钝响和远处市井永不疲倦的喧嚣中,缓慢而粘稠地流淌。白日的光线从破窗纸的缝隙挤进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仿佛凝固的时光碎屑。夜晚则只有泥炉里一点如豆的、摇曳不定的火光,将三个沉默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柏封大部分时间都在半昏半醒之间挣扎。陈平想尽办法弄来的草药,药性猛烈,内服外敷,带来的不仅是愈合的希望,更有刮骨剜肉般的剧痛和高烧不退的折磨。他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左臂的骨折和肋下的骨裂,在缺乏正规医治的情况下,愈合得极其缓慢,且充满了不确定的风险。高烧时,他时而会陷入短暂的昏迷,口中会含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词:“荧玉……地门……钥匙……眼睛……”每当这时,守在一旁的陈平和韩川便心惊胆战,却又不敢追问。
清醒时,柏封则异常沉默。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色在炉火映照下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冰层下燃烧的火焰,沉静地观察,冷静地思索,将破碎的体力和精神,一丝不苟地用在思考上。
他在脑中反复勾勒那幅秘库机关图,尤其是标注“巽”位和疑似箭头指向的部分。他在回忆地底石室中每一个细节——“荧玉”的光晕,石台的沟槽与古梅篆,那暗红光芒的镇压气息,皮质卷轴上的诡异记录,还有那句“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荧玉泣露,地门将开”的谶语。这些破碎的信息,与他所知的朝局、与太后、靖王、文先生的图谋,究竟有何关联?
他在等。等陈平和韩川带回来的消息,也等……那个神秘茶馆系统,是否会有下一步的动静。
陈平的行动效率很高。他利用对京城底层三教九流的熟悉,以及北境老兵特有的谨慎和狠劲,在几天内,陆续带回了三个侥幸逃脱追捕、伤痕累累但意志坚定的亲兵。人手增加到了五人,虽然依旧单薄,但总算有了一丝可供调遣的力量。同时,他也带回了柏封所需的药材,以及一些关于城中局势的零碎信息。
“巡城司和京兆尹还在追查安远门‘悍匪’案,但没什么头绪,抓了几个替罪羊,风声似乎小了些。不过,守城门的盘查严了很多,尤其是对出城往北方向的车马行人。”陈平低声道,“‘兴隆记’总号被封了,但据我们盯梢的兄弟说,后半夜偶尔还有黑影出入,搬运东西,很隐秘。周敏之府邸依旧大门紧闭,但孙管家每日照常出入采买,神情如常,看不出端倪。”
“宫里呢?”柏封问,声音因高烧而有些嘶哑。
“还是铁板一块。”陈平面色凝重,“陛下寝宫和揽月台被太后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我们的人试了几次,消息都传不进去,也递不出来。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有个负责给御膳房送菜的老太监,私下跟我们安插的采买小太监抱怨,说最近送往陛下那边的膳食,检查得格外严,连装参汤的罐子都要用银针试好几遍,而且分量少得可怜,根本不像给……病人用的。”
膳食被严格检查,分量极少……太后是在防备下毒?还是……在变相地削减沈鸿的供给,加速他的“衰弱”?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沈鸿的处境极其不妙。
“魏国公府和太后那边,有异常接触吗?”
“明面上没有。魏国公深居简出,谢绝访客。但据我们观察,魏国公夫人和几位与魏家交好的诰命夫人,这几日频繁入宫‘向太后请安’。另外,兵部右侍郎,还有几位原本中立的御史,近日也频频出入周府……哦,是周敏之告病在家的府邸。”
兵部右侍郎,御史,与“病中”的周敏之往来……这意味着太后和周家的触角,正在试图深入兵部和言官系统,为可能的“大变”做准备。而魏国公夫人与太后的密切走动,是否意味着联姻背后的政治交换,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柏封感到一股寒意。太后的动作,看似温和(“静养”、“冲喜”),实则步步紧逼,稳扎稳打,正在不动声色地编织一张大网,从后宫到前朝,从禁军到舆论,一点点收紧。
“那个茶馆,还有那个货郎,有动静吗?”柏封问起了另一条线。
陈平摇头:“没有。‘刘记茶馆’照常营业,掌柜和伙计没有任何异常举动。那个货郎也再未出现。好像那天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柏封沉默。对方在观望?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这股前朝遗留的隐秘力量,态度暧昧,目的不明,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剑。
“将军,您要的京城布防图,还有密道、水门的位置,”韩川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边缘磨损的旧图纸,小心地摊开在柏封面前的地上,“这是属下从一个因伤退伍、在工部做过十几年河道疏通的老兵手里高价买来的,是十几年前的旧图,有些地方可能变了,但大体格局和那些隐秘出口,应该没变。”
图纸粗糙,但标注详细。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城墙、城门、角楼、衙署、仓库、兵营……甚至一些早已废弃的、前朝挖掘的泄洪暗道、排污水门,以及因年久失修或营造失误留下的城墙薄弱处,都用极淡的墨迹标注了出来。这是一张属于底层工匠、漕工、更夫、甚至盗匪的、不为官方所承认的“另一张”京城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