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宋松涛踩着枯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说:“嗐,吓我一跳,我还当谁呢。守山兄弟,你可别说出去啊,这回要是再被队长把书烧了,我们回头真借不着书了。”
&esp;&esp;“书……”贺守山看着宋松涛手里的布包。
&esp;&esp;听陈墨生解释完他才知道,两人今天走了三十里路去借书,怕被人发现,进村前先把书藏在了这个林子里。这会儿趁着晚上没人了过来拿,结果碰巧遇到了来砍柴的自己。
&esp;&esp;两人期待地看着他,贺守山立刻保证:“我不跟别人说。”
&esp;&esp;三人从林子里出来,乘着夜色,在月光下往庙儿沟走。
&esp;&esp;宋松涛做贼似的把布包藏在衣服里,双手放在小腹前托着,看着像怀胎数月:“看个书,弄得跟地下党一样……”
&esp;&esp;陈墨生叹了口气,没说话。
&esp;&esp;月光又白又冷地洒下来,连贺守山都为他们难过了起来。
&esp;&esp;他们是这个特殊年代士大夫阶级的遗存,带着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责任伦理和自我期许。
&esp;&esp;下矿
&esp;&esp;毒草在他们的呵护下疯长,给知青们带来任何事物都替代不了慰籍。
&esp;&esp;春去夏来,黄土高坡迎来了雨水最多的时节。可能是老天也不舍得太苛待这片土地,每年七八月份便会有较为丰沛的雨水,几乎是全年降雨量的一半。
&esp;&esp;知青们最喜欢下雨天,有时候在地里干着活,雨滴落到脸上,他们就会在心里盼着雨势变大。这样生产队长就会一声令下,解散回家。
&esp;&esp;但最好的还是早上的雨,起床前,躺在炕上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们知道今天不用赶早上工,翻个身可以继续睡懒觉。
&esp;&esp;下雨天不能干活,也不能串点,他们就在窑洞里待着玩闹。有个女知青唱歌唱得特别好,大家都喜欢听她唱。
&esp;&esp;她唱革命歌,也唱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总能引起大合唱,在雨声的映衬下别有风味。
&esp;&esp;遇到这种天气,贺守山就会去找陈墨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天不看见陈墨生就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天他进到窑洞时,正好碰见他们在唱歌。
&esp;&esp;“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esp;&esp;贺守山越过满屋子的男女,走到角落里,在陈墨生身边坐下,看到他手里的书,问:“你在看什么?”
&esp;&esp;“牛氓。”陈墨生翻了翻手给他看书皮,封面是《红旗谱》的。
&esp;&esp;贺守山:“不是被烧了吗?”
&esp;&esp;陈墨生:“找人借的,还记得在铜川火车站遇到的那帮玩主吗?跟他们借的。”
&esp;&esp;前几天陈墨生跟宋松涛去他们插队的知青点串门,得到热情招待,还借回了几本毒草。
&esp;&esp;歌声给两人隔出一方小角落,他们在炕尾低声说着话,越靠越近,女知青又换了首歌唱起来。
&esp;&esp;“我曾走过许多地方,把土拨鼠带在身旁,为了生活我到处流浪,带土拨鼠在身旁……”
&esp;&esp;贺守山听见了,问:“这是谁的歌?”
&esp;&esp;陈墨生:“贝多芬。”
&esp;&esp;贺守山想了一会儿,问:“他流浪为什么要带着土拨鼠?”
&esp;&esp;陈墨生:“啊?”
&esp;&esp;贺守山:“贝多芬带土拨鼠干什么?”
&esp;&esp;陈墨生:“贝多芬没有带土拨鼠,词是歌德写的,贝多芬只是谱曲。”
&esp;&esp;贺守山:“歌德带土拨鼠干什么?”
&esp;&esp;陈墨生:“歌德也没有带土拨鼠,是他看到别人带土拨鼠,有感而发……”
&esp;&esp;贺守山:“别管谁吧,带土拨鼠干什么?”
&esp;&esp;陈墨生:“差不多上世纪,欧洲那边有流浪儿训练土拨鼠卖艺赚钱。歌德是看到这一幕,写了这首诗,贝多芬给谱的曲。”
&esp;&esp;贺守山哦了声:“是不是跟咱们那耍猴戏的差不多?”
&esp;&esp;陈墨生笑了下:“对,差不多,都是训练小动物卖艺嘛。”
&esp;&esp;贺守山看着他的笑容,在心里觉得陈墨生真厉害,知道上世纪的事,知道欧洲的事,都是怎么知道的呢?
&esp;&esp;陈墨生回答:“书上看的呗。”
&esp;&esp;贺守山:“那你看过很多书吧?”
&esp;&esp;陈墨生没说话。
&esp;&esp;他看过很多书,对文学有高度的审美和敏感度,但敏感的人在这个时代会活得很痛苦。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