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慕容翰瘸着腿,慢吞吞挪到院子里坐下,擡起头,和树上那个长得很像呆头马的暗卫大眼瞪小眼。
“那个……马兄台,”他试图跟对方套近乎:“我在这昏了好久,昨晚刚听说我家出事了,你能和我讲讲吗?”
对方置若罔闻,心中却暗暗惊奇:不愧是名动北疆的慕容元邕,居然只在榻上躺了数日,就弄清了自己的姓氏!
那厢慕容翰等了半天,也不见马兄台回答,只得撇撇嘴,托腮看着脚下。
慕容昭被杀了。
不必说,肯定是慕容皝发现其有谋逆之心。慕容昭手上兵力不多,人又在大棘城,对付起来很方便。
那在辽东深耕多年的慕容仁呢?
辽东一带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与大棘城隔着辽河对望,一旦慕容仁有反心,双方很容易形成对峙之势。
眼下慕容昭死,慕容仁不反也得反。亲生兄弟祸起萧墙,段部与宇文部又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如此艰难,偏偏自己此时还不在慕容皝身边。
他孤零零的,与所有人为敌……这可怎麽办才好呀。
一定要想办法回去!
说干就干,慕容翰准备去找段辽谈判。
虽然事情没那麽容易,虽然眼下暂时装出老实巴交之样,等腿伤完全康复丶段辽放松警惕,再伺机潜逃更好,可一旦牵涉慕容皝,那麽唯一衡量此计策好不好的标准只有——速度。
慕容仁造反讲兵贵神速,慕容皝平叛也要兵贵神速,他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返回大棘城。
“……”
想象很美好,但现实是……
从那天晚上起,他再也没有见过段辽。他周围那些服侍他的人都不跟他讲话,问了也白问。最後只有马兄台好心提示一句:“单于日理万机,现在正忙着,没空见你的。”
慕容翰桃花眼眨巴眨巴:“他在忙什麽?”
这个问题,自然得不到回应。
短短几日,辽东风云突变。
慕容仁杀了大棘城来的使者,东奔平郭,扯旗起兵。不仅击败了前来讨伐的部队,还撺掇沿途诸多将领叛变。东夷校尉丶玄菟太守等无可奈何,纷纷弃城奔还,任其尽占辽左之地。
慕容翰被马兄台盯着,骑着马,百无聊赖在街上转了几圈,听到的议论绝大多数都是觉得慕容皝大势已去,大棘城不日易主。
回去时还遇到一队趾高气昂的人马,在段部亲兵的护送下昂首挺胸奔出城外。为首的人慕容翰恰好见过,其服从的正是慕容仁。
段辽站在慕容仁一边,毫无疑问。慕容翰甚至想,要是自己是段辽,一定会趁此机会,抓紧时间发兵西部重镇。既见人落井,岂能忍住不下石?
慕容皝的形势真是大为不妙丶四面楚歌。
而慕容翰依旧被困在段部,只能终日和呆头马兄台四目相对。
……
又是几天後,面带淡淡微笑的段辽再一次出现在慕容翰眼前,问得还是上次的问题:“如何?可有考虑清楚?你若答应,我此生绝不负你。”
相当有分量的一句承诺。情深义重至此。
慕容翰瞧着段辽,顿时唇角上扬。
就这麽瞧了好一会,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丶要了却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桃花眼中,笑意缓缓收束——
“好!承蒙不弃,从今往後,翰任凭驱使!”
于是几天後,慕容翰叛变的消息传至辽东。
大棘城这头濒死的骆驼,背上冷不丁又添了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