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张白圭低头看着地球仪,指腹轻轻压了压那片蓝色的海洋。
&esp;&esp;“那海船行至球底,亦不会倾覆?”
&esp;&esp;“不会呀。”
&esp;&esp;他沉默两息,点了点头:“明白了。非上下有别,乃向心为下。”
&esp;&esp;原来,不是上和下,是里和外。
&esp;&esp;张白圭没有再问,他把地球仪轻轻转回原来的角度,让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正对着自己,安静地看了很久。
&esp;&esp;温暖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她开始有点无聊,拿起那本被冷落的英语课本翻了翻。
&esp;&esp;她忍不住开口:“张白圭。”
&esp;&esp;“嗯。”
&esp;&esp;“你在想什么?”
&esp;&esp;张白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地球仪边缘,指腹轻轻擦过那条用极细的线条画出的国境线。
&esp;&esp;“温暖。”
&esp;&esp;“嗯?”
&esp;&esp;“你可知,我们学的地理,首篇是《禹贡》,九州、五服,甸、侯、绥、要、荒。”
&esp;&esp;温暖眨眨眼,听不懂。
&esp;&esp;“离王畿越远,便是越偏远的蛮夷之地。”
&esp;&esp;他停顿了下,眉头轻蹙,那是他努力回忆,却发现有些字句已经模糊。
&esp;&esp;“五百里甸服,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绥服……”
&esp;&esp;此时的他记不全了。
&esp;&esp;他低下头,看着地球仪上那片被蔚蓝海洋包围的彩色陆地。
&esp;&esp;“荒服之外,便是化外之地。书上说,那里的人披发左衽,不通礼教。”
&esp;&esp;温暖挠挠头:“呃,所以?”
&esp;&esp;张白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很轻很轻的笑意。
&esp;&esp;“所以,我一直以为,大明就是天下的中心。”
&esp;&esp;“其他地方,都是边边角角。”
&esp;&esp;温暖愣住。
&esp;&esp;他低头看着地球仪:“直到你告诉我,天下的中心,不止一个。”
&esp;&esp;“而边边角角……”他伸手,轻轻点了点那片叫欧洲的土地。
&esp;&esp;“住着另一种人,说另一种话,写另一种字。”
&esp;&esp;“他们的孩子,也像我们一样,背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esp;&esp;他翻开英语课本第一页,abcdefg……
&esp;&esp;“就像我们背《三字经》。”
&esp;&esp;温暖张了张嘴,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她想了想,“所以,英语对英国人来说,就像汉语对我们来说?”
&esp;&esp;张白圭点头。
&esp;&esp;温暖脑洞突然打开:“那他们学汉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学英语一样痛苦?”
&esp;&esp;张白圭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应该是,弯曲线条,确实难记。”
&esp;&esp;温暖忽然心情好了很多。她又把地球仪转了半圈,找到那个小小的岛国,用手指戳了戳。
&esp;&esp;“让你们也尝尝被弯曲线条支配的恐惧。”温暖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esp;&esp;张白圭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还不太懂的笑话。或者,一个他还不太配笑的时代。
&esp;&esp;此刻占据他脑海的,并不是英国人学汉语难不难。而是另一个,更庞大、更模糊、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表述的问题。
&esp;&esp;如果天下不是一个圆,而大明只是圆上的一小块,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成立吗?
&esp;&esp;如果王土之外,还有那么多富足、先进、规则井然的国家,那大明,还是书上那个万邦来朝的天朝上国吗?
&esp;&esp;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转动地球仪。一圈,又一圈。
&esp;&esp;温暖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她知道的各国冷知识。
&esp;&esp;“日本人吃寿司,生的鱼,不好吃啦。”
&esp;&esp;“法国人吃蜗牛,我是不敢吃。”
&esp;&esp;“埃及有金字塔,三角形的,超大。”
&esp;&esp;“澳大利亚有袋鼠,会把小孩装进肚子的口袋里。”
&esp;&esp;张白圭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告诉她,此刻,他真正在想的,不是蜗牛和袋鼠。
&esp;&esp;而是,若我能早生五百年,不,若我能晚生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