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山间寒气沉坠如水,侵肌入骨。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上连星子都看不到一颗,仿佛整座山都被一块巨大的墨玉扣住了。
她靠在青年怀中,后背和他的胸膛随着马背起伏一颠一颠地撞在一处。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沉而有力,掌心却凉得不似活人,冷汗混着血腥气与他自身的兰香被夜风送入她鼻端,闻得她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身下的马越跑越慢,两旁的树影从飞掠变成缓移,风也不再割脸了。不多时,这匹从无相楼手中抢来的马就到了极限,悲嘶一声,前蹄发软,跪倒在地。
燕澈眼疾手快地搂着她翻身跃下,双足落地时却踉跄了半步,扶着路边的巨石才站稳。
“哥,”燕溪心中一紧,“你的伤……”
“不碍事。”他声音淡淡,和平日并无二致,“追兵暂时甩开了,先找个地方落脚,让马也休息一会儿。”
燕澈的目光掠过四周地势,落在不远处的山壁上。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隙,被枯藤和蕨叶遮掩了大半,依稀可见内里空旷。
“走。”
他牵起她的手,五指冷得像块冰,燕溪鼻尖一酸,不敢吭声,只是悄悄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借此能将自己的暖意渡给他几分。
山洞不大,勉强容二人栖身,洞口窄而曲折,外头的夜风灌不进来,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簌簌作响。
燕澈将她安置在背风的角落里,随后闭上眼睛,靠在洞壁另一侧打坐。
“我要运功逼毒,你乖乖等着,不要乱跑。”
“可是……”
“听话。”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就不再言语,双掌交叠抵在丹田之上。片刻后,周身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那是内力运转时牵动气脉的征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灼热,洞壁上凝结的水珠无声蒸散,连脚边的落叶都微微蜷起了边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青年眉宇紧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滚落,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向洞外——
方才经过一片背阴的山坡,她隐约瞥见崖壁底部长着一丛矮小的草本,叶片细窄如鱼刺,茎节处泛着一圈霜白。
药王谷的《百草衍真录》她前前后后翻了不下十遍,应当不会记错。此草名为银鳞草,性寒味苦,能解诸毒,虽不及灵芝有起死回生之效,也算是世间难得的珍药。
燕溪不知柳叶针上淬的究竟是什么毒,但眼下既撞上了银鳞草,便不能白白错过。
于是悄悄起身,循记忆中的方向摸下山坡。月色薄得像一匹洗旧的绢,好在她的夜视能力远胜常人,很顺利地在崖根处找到了那丛银鳞草。
银白的茎节微微泛亮,窄叶上凝了一层露珠,指尖才碰上去,露珠便簌簌滚落,凉意顺着指缝沁入掌心。
她右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只好换了左手,小心翼翼地刨开土,把草连根拔起。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掌中攥了满满一把,她正要折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重的喘息。
那声音粗浊而漫长,像一只巨大的风箱在黑暗中一张一合,夹杂着树枝被碾断的脆响。
燕溪定睛望去,只见一头棕熊正从灌木丛中钻出来。
它的毛发蓬乱黯淡,显然是刚从冬眠中苏醒不久,正饥肠辘辘地觅食。幽亮的眼睛在少女与马之间来回逡巡,似乎在分辨哪一只猎物更合胃口。
但她身上的血腥味对它是一种致命的诱惑,棕熊没有过多犹豫,庞大的身躯一沉,挟风带土地朝她冲来!
燕溪将银鳞草往怀中一塞,拔腿就跑。山坡陡滑,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身后粗浊的喘息像擂鼓一般,一声紧过一声。
她心跳到了嗓子眼,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大喊:
“哥!”
黑熊利爪刨地的声响像钝刀剜石,几乎能闻到它口中的腥风,激得她后颈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哥!救我!”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擦着她耳边射过。身后顿时传来一记闷响,那道粗浊的喘息戛然而止,紧接着地面猛地一震,山坡上炸开一串翻滚坠落的巨响。
燕溪踉跄着转身,只见那头棕熊仰面栽下山坡,庞大的身躯把泥地砸出一个小坑,四肢仍在微微抽搐。
它的眉心处洞穿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血窟窿,脑后的泥地上溅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碎骨与血污。有什么东西以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它正面贯入、后脑贯出,把坚硬的颅骨射了个对穿。
燕溪下意识地往洞口望去,青年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白衣随风猎猎翻卷,眉目在月色下洁净得不染一丝烟火,宛如九天之上谪落的仙人。
下一秒却偏过头,一口鲜血从唇间直直地喷出,迸上灰色岩壁,殷红四溅!
“哥!”燕溪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坡,她知道他运功被迫中断,定是受了内伤。扑到他面前想给他诊脉,却被他一掌拂开。
“我让你在洞里待着,”青年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你又不听话。”
“我……”她咬了咬下唇,从怀中摸出那几株银鳞草,手在微微发抖,“我想给你采点药……能解毒……”
燕澈垂眸扫了一眼她掌心那团皱烂的草叶,又看了看她满身狼藉的伤痕,默然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见状,燕溪心中愧疚已极,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被暗器所伤……你运功到紧要处又被我打断……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处处拖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