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年的脚步总是伴随着凛冽的寒风和喧嚣的鞭炮声逼近海城。
正月初二的清晨,林小雨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下,看着陈景明蹲在鸡笼前帮她父亲修理松动的木板。
晨雾还没散尽,他的棉袄上沾了些稻草屑,冻红的手指捏着锤子,每一下都敲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笼里的几只老母鸡。
她父亲林建国端着一碗热茶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陈景明敲几下就抬头冲老人笑笑,笑容里带着那种让林小雨觉得陌生的憨厚劲儿——她在王伟脸上从没见过这种表情,王伟的笑总是笃定的、从容的,像是什么都在他掌握之中。
“小雨啊,这孩子手还挺巧。”母亲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进来帮妈揉面,别让人家一个人在院子里忙活。”
林小雨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景明已经修好了鸡笼门,正从她父亲手里接过茶碗,两只手捧着喝,哈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圆脸。
她父亲难得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画面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当初跟家里说“交了男朋友”的时候,她讲的是王伟。
电话里她跟母亲说得眉飞色舞——做工程师的,长得可帅了,工作能力强,对我也好,过年就带回去给你们看。
周桂兰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行行行,带回来看看,别光说好的。
后来那些好的都碎了。
那场摊牌之后,她只好和家里说之前都是吹牛的,男友其实普通的很,但父母并么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
她和陈景明的开始并不怎么好,她对陈景明进行了限制,基本他干什么都要她允许,她也没有恶意,只是想保护自己。
每周有三天她允许陈景明来她家里,他每次都会准备不同的菜式,有些菜明显很费功夫,她吃了几次后,不由得问了句“宅男都这么会做菜的吗?”
陈景明只是回答道“专门为你学的。”
就这句话,让林小雨愣了好一会儿。
她开始想,也许她之前确实把太多东西当成了理所当然。
王伟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会感动、会幸福、会觉得遇到了对的人,但她很少去想王伟做那些事的时候到底付出了什么。
因为王伟做任何事情都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不费吹灰之力,所以她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但陈景明不一样。他做什么都显得需要很用力,甚至有点过分小心。可正是这种“用力”,让她开始意识到那些照顾本身是有分量的。
当然,这些念头都是一闪而过。
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王伟,想起他的身体,想起那些让她浑身战栗的夜晚。
尤其是独处的时候,欲望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会咬着枕头,手指攥紧床单,心里恨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
但她没再找过王伟。
“小雨,想什么呢,面团都要被你揉断了。”
周桂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林小雨低头一看,手里的面团确实被她揉得不成样子,表面都裂开了。
“妈,我来吧。”她重新把面团拢在一起,动作放轻了些。
周桂兰在旁边剁馅,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均匀。剁了一会儿,老太太忽然开口“那个小陈,是叫陈景明是吧?”
“嗯。”
“他家里做什么的?”
林小雨把陈景明的情况说了一遍——父母都是普通职工,退休了,老家在隔壁市,城里有套老房子,没有房贷,自己开了辆旧车但也没什么负担。
周桂兰听完没急着表态,把剁好的馅收到盆里,又开始切葱。葱花的味道冲得林小雨眼睛酸,她别过脸去揉了揉。
“人倒是老实。”周桂兰终于说了一句。
林小雨等着下文,但母亲没再说什么,端着盆去调味了。
她太了解她妈了,这个评价在母亲嘴里已经算是相当正面了。
要是看不顺眼,周桂兰会直接说“这人不行”或者“再看看”,绝不会给这种模棱两可但明显偏向好的判断。
午饭的时候,林建国难得喝了杯酒。
他不善言辞,大半辈子都是周桂兰当家,但今天他主动给陈景明倒了杯酒,说了句“小伙子,多吃点,你太瘦了。”
陈景明其实不瘦,一米七三的个头,体重一百五十多斤,在南方人里算壮实了。
但林建国是庄稼人出身,看谁都觉得瘦。
陈景明也不解释,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跟老人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呛得脸通红。
林小雨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递了张纸巾过去“你不能喝就别喝,我爸那是客气。”
“没事没事,叔叔高兴,我得陪好。”陈景明擦了擦嘴角,又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小雨一眼,难得地开了口“小雨找对象,我不掺和。但这个我看着行,实在。”
林小雨愣住了。
她爸这辈子几乎没当面夸过任何人,哪怕是当初她考上大学、找到工作、买了房子,她爸都只是点点头说“嗯”。
现在对一个才见了一次面的陈景明说“看着行”,这分量比她妈说十句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