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在看到那道光射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了一下,从埃莉诺的身侧飞扑过去,挡在了她和那道光之间。
&esp;&esp;银针贯穿了他的胸口。
&esp;&esp;那道细得像针一样的光从他的左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蓬细密的、雾状的、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红色的血雾。
&esp;&esp;罗兰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然后那根铁棍就留在了他的身体里,滚烫的、沉重的、永远地嵌在了他的骨头和肌肉之间,抽不出来,也拔不掉。
&esp;&esp;他的膝盖软了。
&esp;&esp;他跪了下来,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他给这个世界磕的最后一个头。
&esp;&esp;他的身体往前倾倒,双手撑在地上。
&esp;&esp;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esp;&esp;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的。
&esp;&esp;那个声音在喊“罗兰”,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越来越不像一个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叫,在嚎,在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纯粹的、原始的痛苦的声音。
&esp;&esp;那是埃莉诺的声音。
&esp;&esp;罗兰从来没有听到过埃莉诺发出这样的声音。
&esp;&esp;在他十七年的记忆里,埃莉诺永远是平静的、温和的、不远不近的,她的声音像一条永远不会有波澜的河,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不急不缓,不冷不热。
&esp;&esp;他以为她永远不会发出任何一种超出“平静”这个范畴的声音,他以为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已经被时光打磨成了一件没有任何棱角的、光滑的、不会受伤也不会让人受伤的东西。
&esp;&esp;但他错了。
&esp;&esp;埃莉诺的声音像一把被折断的刀,断口处露出的不是光滑的铁面,而是尖锐的、参差不齐的、能割破任何试图触碰它的东西的碎片。
&esp;&esp;罗兰倒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esp;&esp;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发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离开那棵长了它们一整个夏天的树。
&esp;&esp;他想起了七岁那年的高烧。
&esp;&esp;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木头,正在从外到内地燃烧、炭化、碎裂。
&esp;&esp;然后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冰凉的,带着苦艾和接骨木花的味道,那只手像一道冰凉的溪水,从他的额头流过他的全身,把那些火焰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esp;&esp;他想抓住那只手。
&esp;&esp;但现在他的手在地上,在泥土里,在碎石和落叶之间,他抬不起来。
&esp;&esp;那只手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esp;&esp;他看到埃莉诺的脸出现在他的上方。
&esp;&esp;她的脸上有泪,很多很多的泪。
&esp;&esp;那些泪从他的视野上方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口的伤口上,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的、像盐水浇在伤口上的感觉。
&esp;&esp;他不确定那是泪还是雨。
&esp;&esp;“埃莉诺。”他说。
&esp;&esp;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这个名字,因为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esp;&esp;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
&esp;&esp;然后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esp;&esp;埃莉诺抱着罗兰的身体,跪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esp;&esp;她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他胸口的衣服里,那个被银剑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温热的、黏稠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服上、她的裙子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片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的泥泞里。
&esp;&esp;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esp;&esp;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滴不知道是泪还是血的水珠。
&esp;&esp;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esp;&esp;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他小时候在溪边睡着了的样子,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esp;&esp;但这一次,他不会醒了。
&esp;&esp;埃莉诺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闪电。
&esp;&esp;从她的记忆最深处、最底层、最黑暗的角落劈出来的,劈开了几百年的时光,劈开了几百年的遗忘,劈开了几百年的假装不在乎、假装不记得、假装那些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esp;&esp;她看到了一个人。
&esp;&esp;那个人也长着这张脸,也有一双总是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一样的眼睛。
&esp;&esp;他也曾挡在她面前,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挡在那些想伤害她的、想烧死她的、想把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人之间。
&esp;&esp;埃莉诺把罗兰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她的手臂在发抖,紧到她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紧到她觉得只要她抱得够紧,他身体里那些正在往外流的血就能被挤回去,那些正在慢慢消散的温度就能被锁在原地,那个正在一点一点离开的灵魂就能被她拽回来。
&esp;&esp;但他还是冷的。
&esp;&esp;越来越冷。
&esp;&esp;埃莉诺低下头,把脸埋进罗兰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她闻了十七年的味道。
&esp;&esp;不是草药味了,是血腥味,是死亡的气味,是一种正在从一个人身上蒸发掉的、再也回不来的、叫做“活着”的东西。
&esp;&esp;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攥得越紧,它就漏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