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像是听到什么乐子一般,大笑起来,连带着脖颈上那些结晶的花瓣一起颤动:“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我一个小小金丹,拿什么去和货真价实的化神、元婴打?”
他轻嗤一声,随手将光球一抛,它骨碌碌滚进座椅上的长毛皮草里,淹没无声。
“至于我那好师尊,虽然有你们提供的丹药一份功劳,但终归还是要靠我自己。等着吧,废物。”
男人起身,他绣着金线的袍角拂过地面,搅乱一地的烟雾。四方窗格被灵气震开,窗外掩着层浅蓝的迷障,金杏子在这雾障里开着白花,金叶尚疏,但已经足够将铺天盖地的金铃隐藏在内。
男人抬手,像是拽住了某根无形的丝线,然后轻轻一拨。
先是一声铃响,再是三五声。铃声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叠成纷乱的乐章,但催得人不自觉侧耳听。
男人的手指弹动起来,那根无形的丝线越拨越紧、越拨越紧,眼看着将要崩断。
“什么?”男人眯起眼睛,猛地回头,“有一个因者,直直往这边来了?”
……
“什么?”秦无天随手将耳朵一捂,“我听不见。”
何洛书蹲成一个球,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约半盏茶前,留守的浮一清打了个促促织来。对面的场面异常之混乱,浮一清的怒气异常之重——这么说吧,在今天以前,何洛书一直以为这位白毛师姐是个三无[1],从没想象过她还能发这么大的火。
浮一清愤怒地质问“你们两个到底干了什么”,期间夹杂着一些恐怖的音效。何洛书没敢回答,因为秦无天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很明显,这位师兄显然不是很情愿承认,自己纡尊降贵跑出来一趟,什么事都没办出来,净赶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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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一清显然也不是傻子,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重击音,她在促促织那头宣判:“如果(砰!)你们(砰!)还有一点良心和本事(砰!)那就尽快(砰!)把这外因解决了!(砰砰砰!)”
促促织嘎巴一下断开了。
秦无天提溜起何洛书:“你之前特意让浮一清留下,就是料到这个了?”
何洛书像只被蛇盯上的仓鼠,动也不敢动:“不不不,只是预感……”
他突然眼前一亮:“诶诶诶秦师兄!那边!那个山头!全都是金灿灿的,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不过看起来怎么有点泛蓝……?”
“眼神倒快,”秦无天按下云头,一拍何洛书头顶,“把浮一清给你的清障丹拿出来吃了……有堵耳朵的东西没有?拿来堵上。”
何洛书乖乖照做。
只是当他用布头将耳朵塞住以后,秦师兄又看了半晌,将布头扯了出来:“算了,这东西对心魔铃也就起个心理安慰,等下别连我叫你都听不见了。”
“师兄,那……”
“阿卦,你记住,”秦无天打断了他的话,弯下腰来,将两人手腕上已经松垮的布条系紧,又替他紧紧眼上的黑纱,“待会儿进了山,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那些都是瘴气的影响,或者是你爬太久,爬累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师兄。”何洛书点点头,他看向秦无天。
虽然嘴上说得很笃定,但秦无天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何洛书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一切不舒服都是瘴气或者高反,不是心魔。”
“高反是什么?不过你说得一点儿没错,不是心魔,你也没有心魔,明白了吗?”秦无天金色的竖瞳收缩成线,又扩成圆,那是进入捕猎状态的征兆。
“不过师兄,”何洛书伸手在领子里掏掏,摸出那只沉睡的小白虎,“师父的促促织在这里,会影响到他吗?”
第37章第37卦
“你倒是孝顺……”秦无天看向何洛书,揉了把他的脑袋,“不过还是先管好咱俩吧,咱俩运气不好一点,就自身难保了。”
“促促织与本体的联系本来就很有限,更别提这还没在连通状态,几乎就是一团无主的灵气。更何况,”秦无天一停,他意味深长道,“更何况,成就化神的基本要求,是心神通明,我和掌门卡在这个修为就是因为做不到这个。整个衡一山院,最不可能有心魔的就是明师叔了。”
“但是师父说,秦师兄你对付心魔道最有办法啊。”何洛书眨眨眼睛。
“那是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在这里,我很多手段都施展不开——所以你真的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吗?”秦无天还是没放下这个念头,“这深山老林的没什么人,虎豹熊豺你应该也能对付……”
何洛书摇摇头:“秦师兄,你知道为什么我根骨不错,但到现在还是练气吗?”
秦无天发出声啧:“因为你没有好好修行,整天东跑西跑。”
“不是!你这是纯污蔑!”何洛书当场就是一个头槌,撞得秦无天发出声虚假闷哼才满意,“我停在练气大圆满很久了!我就是有种预感,今天这事解决了,我才能正式筑基。”
“行吧,你理由多。那你跟紧了。”秦无天摇摇头,当即就往山上走。
这一走,就有些苦了何洛书。
这山是野山,同前辈子爬过的景区石板路的山完全不一样。一开始还有些采药人或猎户留下的小径,到了后面,就完全要自己开路。
偏生秦无天身高腿长,他一步跨过去的灌木丛,何洛书得扒在他手臂上吊过去;他有些没折干净的树枝,冷不丁就给何洛书脸上来一下。
枯叶和杂草覆盖了地面,根本猜不透下一刻脚下踩中的是崎岖的树根、滑溜的覆苔岩石,还是下陷的泥坑。何洛书没崴到脚,纯靠的是修仙以后身体变强壮了。
秦无天像拔萝卜一样,把何洛书从泥坑里拔出来,中肯评价道:“喘得像小狗。”
实际上觉得自己喘得像个破风箱的何洛书勉强抬起头,嗓子眼里都是血腥气。他想反驳——这分明已经是户外徒步,但现在一无登山杖、二无压缩饼干,两人走到这里纯靠临时起意和“休想将我们拦之门外”[1],秦无天可能是什么野外物种成精,但他何洛书又不属羚羊!
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实在是到极限了。
前方的山林里渐渐出现稀疏的金黄,那是金杏子。空气中也渐渐多出一些浑浊的气息,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一层蓝调。
山谷中的瘴气,不知何时蔓延了出来。
何洛书半点没发觉,他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两手都扒拉着秦无天,把人当爬犁使。他下半张脸上又多出一块浅色的纱,没干别的,纯粹是刚才有小虫飞进嘴里,咳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