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筝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于斐离不开人。”
“他离不离开人是他的事,你的人生是你的事!”宁丹彤的声音压不住,“这是你的人生!这是你的人生啊!你要为自己活!”
蒋明筝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欠他的?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就得搭在他身上了?”宁丹彤越说越激动,“你才多大?你二十岁不到,你就要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捆死?”
宁丹彤没接那杯水。她一巴掌把它拨开了,杯子在桌面上打了个转,水洒出来一半,顺着桌沿往下淌。
蒋明筝没开口,只沉默的看着怒不可遏的宁丹彤。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宁丹彤的声音开始抖,不是气的,是急的,“你拿国奖,你大三论文核心期刊,你导师把你当宝贝一样捧着,你就为了一个……”
她没说完。她怕自己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
“你就非要在这个破出租屋里可怜巴巴地过一辈子吗?”她的声音低下来,眼眶开始泛红,“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要是知道你把这么好的机会扔了,就为了守着一个……他们得多难过。蒋明筝,你是不是疯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蒋明筝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滩慢慢扩散的水渍,看着它沿着桌角的裂缝分成两股,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然后她伸出手,把杯子扶正,抽了两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把桌面擦干净。擦完之后,她把湿纸巾捏在手心里,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
“丹丹姐,你是什么时候现的?”
宁丹彤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现什么?”
“现我和于斐的关系。”
宁丹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是什么时候现的?”蒋明筝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藏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鼓起勇气想知道自己到底藏得好不好,“现我和他……不是兄妹。”
宁丹彤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几张湿透的纸巾微微颤动。她想起那个雨天。想起于斐低头亲吻蒋明筝的画面。想起蒋明筝没有躲开的那一刻——她站在那里,雨水顺着梢往下滴,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淋透的树,一动不动,却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吻。
她当时觉得恶心,觉得愤怒,觉得蒋明筝在欺负一个不懂事的人。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蒋明筝的眼睛,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于斐不是于斐,如果他是一个健全的、正常的男人,她还会觉得这段关系有问题吗?
她不会。她甚至会祝福他们。
所以她恶心的到底是什么?是这段关系本身,还是她潜意识里觉得于斐配不上蒋明筝?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雨那天。”宁丹彤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在楼道里看到的。”
蒋明筝愣了一下。她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原来那么早啊。”
“你为什么不躲?”宁丹彤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搞错了,“你知道他不懂。你知道他分不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你为什么不躲开?”
蒋明筝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宁丹彤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着下唇,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宁丹彤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因为他亲我的时候,我不想躲。”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穿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宁丹彤张了张嘴,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雨天的画面,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于斐在犯错,不是蒋明筝在纵容,她看到的是两个人在那个潮湿的、昏暗的楼道里,完成了一个小心翼翼、酝酿了不知多久的触碰。那不是意外,那或许是蒋明筝等了很久、于斐鼓足了勇气才敢做的事。
宁丹彤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却一直未被命运厚待的姑娘,坐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面容安静,眼神清澈,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慌乱,没有一丝被质问的退缩。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义正辞严的质问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骂她,想摇她的肩膀把她摇醒,想告诉她你这样会毁了自己。可她看着蒋明筝那双眼睛,忽然现自己骂不出口了。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挣扎,没有她想象中的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只有一种平静的、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笃定。
宁丹彤最终没有喝那杯水。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丹丹姐。”
蒋明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却让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宁丹彤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