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第一场雪的时候,虞庆瑶终于病倒了。起初浑身发抖,后来很快滚烫。褚云羲发现她脸颊都红了的时候,她还没吭声,险些从马背摔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难得再度流露了情绪,又气又急,骑着马四处寻找可以容身之地。然而四野飘雪,群山肃穆,别说是房屋,就连帐篷都没有一个。
找了许久,才总算寻到一个山洞。褚云羲也顾不上别的,快步将她抱了进去,又去外面砍了树枝,用力拗断了生起火来。
没有药,也没有水,他又奔出去,用腰刀挖了积雪装在水囊中,匆匆赶回山洞。
褚云羲将这一壶积雪搁在火堆边,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将脸贴在她额头上,感觉烫得吓人。
她蜷缩在他怀里,费劲地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
“我在,不要怕。”他脱去她的棉袍,又将她里面的衣衫解开。“是不是很热?”
她闭着眼睛,乌黑的睫毛湿润了,含糊不清道:“很难受……我想……回家……”
褚云羲的手指顿滞了一下,他看着怀中的人,再次贴紧她的脸颊,低声道:“你想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她昏昏沉沉,听着久违的温柔话语,情难自已地流了泪,“我太累了,陛下……你跟我走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妈妈,我的小鱼……我想带你回家……”
他的心底酸楚得厉害,只是哑声道:“可是你……在那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你不知道吗……”她有气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呓语般地说着,“我还活着啊,陛下……我只是一直昏睡着,醒不来……我的妈妈,一直在等我……我跟南昀英说过了,你却不知道……”
话语断断续续,声音如同那火苗一样忽高忽低。
褚云羲僵直地坐在那里,想要再将她抱紧一些,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瑶……”他很想再问什么,可是只唤了一声,喉咙就堵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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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抱着虞庆瑶,在山洞里静默地坐了很久。
那一壶积雪渐渐融化,他托着虞庆瑶的后颈,让她斜斜地睡在自己臂弯里,慢慢喂她喝水。
不知是何缘故,已经浑浑噩噩没有意识的虞庆瑶,眼角却缓缓落下泪水。
褚云羲咬紧牙关,试图摒除一切杂念,可是半壶水还没喂完的时候,他终于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他在延绥沦陷,恢复神智后,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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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次又一次在山洞内外往返,挖来白雪烧融了,给虞庆瑶擦汗,喂水。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篝火还在燃烧,山洞外雪落无声,满眼素白。
褚云羲望着缭乱飞舞的雪花,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自己还是天凤帝时,领兵北伐之景。旌旗飘飞,千军万马,他手持宝刀,回身望去,同袍在侧,将士追随。
而如今,怀中抱着的虞庆瑶,亦如昔日那些追随身后的人一样,风餐露宿,极尽辛苦。
他不忍再想,只是低下头去,紧紧贴在她还在发热的额间。
*
两天后,虞庆瑶的热度渐渐退去,她的脸颊更瘦了,眼睛却还莹黑。
“陛下,一直抱着我不累吗?”她轻轻扣住褚云羲的衣衫,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庞。
“不累。只要你好起来就行。”他低声说。
她恢复力气后,走出山洞,看着犹未融化的雪堆,讶然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出去挖雪了?”
他慢慢走过来,从后边抱住她,道:“你还记得什么?”
“让我想想……就感觉你一直抱着我啊。”虞庆瑶贪恋这样的亲近,抓着他的手臂,倚靠着他。
他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
因着她身体虚弱,即便是病好之后,褚云羲也放慢了行速。
就这样,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境地日复一日地跋涉,直至二十多天后,终于抵达了那片辽阔无际的旷野。
雪后初晴,苍蓝的天际浮云朵朵,悬于山巅。
茫茫荒野,衰草无垠,远处高山巍峨,崚嶒险峻,山巅为白雪覆盖,与天上云朵相融一体,如盛放的千古白莲。
扑面而来的风挟着碎雪飞舞,虞庆瑶站在那高山之下,竟觉自己如此渺小,就好像随时可能化为一点雪花消融风间。
“陛下,那就是孤鸾峰?”她不由紧紧抓住褚云羲的手。
“嗯,应该就是。”褚云羲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仔细给她拢好羊皮袄,“去吗?阿瑶。”
“当然要去啊,我们不就是为了找它才来这里吗?”虞庆瑶神采奕奕,眼睛也亮了,“也许这一次,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就能挽救一切了!”
他看着虞庆瑶那欢欣的模样,眼里慢慢浸润柔和。“走吧,跟我一起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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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之前,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一条绳子:“给,系在手腕上。”
“为什么?”
“这样安全一些。”她将一边系在自己手腕间,“如果一个滑倒了,至少另一个还能拽住。不过,也有弊端,万一我不小心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