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很不对劲。
红光扑涌而来的时候,她在顷刻间失去了所有重量,如同一枚小小的叶片被卷入了洪流。
倒是没有痛苦,只是极尽虚无缥缈,抓不住任何依靠。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腕上的绳索在水中浮动,而之前明明与自己紧紧相拥的褚云羲却已消失无踪。
她在极度恐慌与绝望中,被红光消融了身影,失去了意识。
而现在,她再度醒来,周身乏力,正躺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
窗外大雨滂沱,窗纸尽被淋湿。窗下摆放着木桌,桌上有一盏油灯。
——这里,还是古代?
但并没有像她在跳崖前希望的那样,与褚云羲一同回到他北伐记忆中的最后一站,磋崖山。
虞庆瑶还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模模糊糊听到的那句话。
“要回去啊,阿瑶。”
她不敢相信,那会是褚云羲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希望陪着陛下一同返回过去扭转乾坤,但褚云羲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想要将她送回来时的世界。
虞庆瑶心中有说不出的无助与恐慌,陛下他会去了哪里?他已经处于人生最困顿不堪的境地,如果没有人支撑着,到底该怎么走下去?而现在自己并没能回家,又在什么地方?
她咬着牙撑起身体,却忽然感觉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身子,怎么比之前瘦小了很多?
虞庆瑶慌忙又看看自己的手,果然比原先也小了一圈。再看身上,豆绿色短衫,黛青色裙子,腰间并没有系束带。
这身衣服,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愣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想去寻找镜子。
谁料双足才一着地,就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醒啦?!你这个小丫头真是命硬,居然刚醒就想站起来?!”一个中年妇人皱着眉快步上前,硬是将她按回到床上,“你瞧瞧这小脸都白得不像话,还不赶紧躺着?!”
虞庆瑶惶惑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妇人,试探着发问:“我……我这是怎么了?”
果然,声音也与之前不同,纤细弱小。
“你还问?怎么,鬼门关上走一遭全给忘啦?!”妇人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盯着她,压低嗓子道,“看不出平时不声不响,居然那么犟!不过就是被骂了几句,打了一巴掌,你还敢投湖自尽?”
虞庆瑶惊诧万分,却也不敢贸然出声。
妇人见她只是发呆,又冷哂一声:“我可提醒你,王府之中最忌讳这些晦气事!因此我在王妃面前没敢说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只说雨后湿滑,你一时不慎才掉进水里。王妃虽则脸上不悦,但毕竟是信佛的,也不好就此将你逐出去没个着落,就吩咐我好生看管着,别叫你死在府中。”
“王妃?”虞庆瑶弱弱地问了一声。
“是啊。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啊?真吓傻了不成?”妇人不耐烦地看她一眼,站起身来,“行了你躺着吧,我叫人给你端碗热汤来。记住,可别再给我惹麻烦。”
“是……”虞庆瑶眼见她要走,慌忙撑起身子,颤巍巍地道,“我好像真的吓坏了,竟将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妇人惊讶地转过身,紧蹙眉头:“你……这没用的东西!你不是瑞香吗?”
虞庆瑶作出迷迷糊糊的样子:“那这里是?”
妇人更无奈了,连连叹气,上前戳着她的额头:“好不容易救活了,却变傻了?这是你从小为奴的地方,吴王府啊!”
这一下,虞庆瑶是真的呆住了。
“哪个吴王府?”她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是南京的吴王府?褚唯烈那个?”
妇人惊得眼睛都圆了,一把捂住她的嘴,又连着给她头上拍了几巴掌,打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真是疯了,王爷的名讳,能是你随便叫的?!不行,得赶紧给你驱驱邪,准是掉进水里丢了魂儿,被脏东西给迷了心窍!”
*
妇人走后,虞庆瑶恨不能即刻冲出屋子。然而她很快冷静下来,虽说此地就是褚唯烈的吴王府,却不知她最最想见的褚云羲,会不会还出现在这里?
她怕自己贸然出去到处询问,反而惹人猜忌坏了事,于是不顾身子发软,翻箱倒柜地终于找到了一面小铜镜。
看着镜子里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她确定自己是真的又一次借用了别人的身体。
现在的她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瘦瘦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楚楚可怜,看上去就是逆来顺受的模样。她怔了怔,没敢马上出门,急急忙忙推开窗户往外望。
雨帘如注,满地积水,并无一个人影,唯见白墙乌瓦,庭树如盖。
一阵雷声隐隐,房门又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端着热汤走进去,见她居然探着身子朝外看,便急切道:“瑞香,你想做什么?才被救起来还不小心点?快喝了它祛除一下寒气。”
虞庆瑶只能坐回窗下,懵懵懂懂地问:“我,我是想看看外面,醒过来之后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光记得自己掉下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都忘记了……”
那丫鬟吃惊地看看她:“看来桂姐说的没错,你真的迷糊了,这可怎么办?!”
虞庆瑶见她看起来比方才那中年仆妇和善一些,忙软着性子又好言相问。那丫鬟才告知了她事情的原委。原来她这借用的原身瑞香是王妃院中的小丫鬟,因长得瘦弱,又不聪慧,平日里只做些洒扫庭院擦拭器物的活儿。结果就在昨日失手打碎了王妃礼佛时的净水瓶,惹得王妃沉了脸,叫来院中管事的李桂姐训斥。桂姐气急之下便打了瑞香一耳光,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跳入了后花园的湖泊里。
“要不是我当时听到动静大叫起来,你可真没命了。”丫鬟推过汤碗,让她喝。
虞庆瑶听着潇潇雨声,心绪也如雨点纷乱,终究忍不住问:“王妃的儿子……他,在家吗?”
丫鬟的神色变了变:“当然在了,你问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