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尹夜姝原本想要出去找秋梧,此时只能退回了正屋。褚唯烈已经有好些天没过来了,尤其是在嫡子刚刚夭折之际,他的到来让尹夜姝更为忐忑。
她怕自己问及那件事惹得他烦闷伤心,有意不去提及,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轻声道:“恩桐昨日还问我,阿爹会不会过来看他,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褚唯烈坐在黄花梨圈椅中,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还是招手让恩桐到近前。
恩桐收敛了顽皮好动的性子,扬起脸问:“阿爹,你是记得我生日,所以来看我?”
褚唯烈看着俊俏又机灵的恩桐,疲惫的心才算有一些慰藉,缓缓道:“是,今天你已经六足岁了。这段时间太忙,等明年,我请人为你取个好名字。”
“我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他笑嘻嘻地道,“我是恩桐啊。”
尹夜姝站在一旁道:“这是小名,父亲要等你懂事些,开始念书了才给你取个大名。”
褚唯烈颔首,抚着恩桐的肩膀,道:“你姓褚,也是云字辈,这些难道还不知道?”
“我知道了,就像哥哥叫秋梧,也叫褚云暎。”
褚唯烈沉了沉眉头,转而又问尹夜姝:“他人呢?”
尹夜姝道:“好像是出去玩了,我刚才正想去找……”
褚唯烈原本刚刚舒展一些的神情又冷了,重重哼了一声:“天都黑了,去哪里玩?云羲还未下葬,他居然还有心思玩耍?!他的心里可还将云羲当作兄长?!”
恩桐见父亲忽然变了态度,也愣住了。尹夜姝连忙道:“也可能不是玩耍,我只是一时找不到他了。”
“我去帮你找哥哥。”恩桐拉着母亲的手,着急道。
“不用去!”褚唯烈浓眉紧锁,“只要在府里就丢不了,他也大了,还这样没分寸。你平时是如何教养他的?秋梧是不是知道我要来,就故意躲出去?”
尹夜姝怔了怔:“不是,我们都不知道您会来,秋梧之前还在院子里,怎么会故意躲避父亲的到来呢?”
“父亲?我每次来,他不是唯唯诺诺低垂着头,就是借故躲在书房里不出现,何曾像个儿子的样子?”褚唯烈冷哼一声,又转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我看是你太过柔弱,在儿子面前没些手段,所以秋梧优柔寡断又性格木讷,动不动就掉眼泪,毫无我褚家人刚毅果敢、雷厉风行之风范。恩桐虽然比他灵动,但又过于贪玩不懂上进。我为此很是担忧。”
恩桐听不太懂,但也总觉得不是在夸自己,故此怏怏不乐地不说话了。尹夜姝只是垂着眼帘,低声道:“王爷当初也说我温婉可亲,如今又怪我管不好儿子……我天生就凶不起来,但对于两个孩子也已经尽心尽力……”
褚唯烈皱了皱眉,道:“你既然改不了这样的性子,我看还是把恩桐交予王妃亲自管教为好。”
尹夜姝听到这话,心里一震,立即想到了瑞香之前说过的话,不禁惊愕地看着褚唯烈:“王爷,您是要我把恩桐过继给王妃吗?”
褚唯烈还未回应,恩桐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即贴住母亲的手臂,喊道:“我不要去王妃那里!我不要她来管我!”
尹夜姝搂住了恩桐,褚唯烈神色更沉了几分,向他严厉道:“叫嚷什么?还有规矩吗?”
“恩桐,你进里面去玩,不要出来打搅父亲。”尹夜姝急忙推着恩桐进了里屋,将房门给关上了,才返身回来,敛眉道:“王爷,我知道您也是喜欢恩桐,希望他能长进,但恩桐还小,又依恋我……我恐怕他会很不乐意。”
“他才六岁,你还让一个孩子作主了?这就是慈母多败儿!如此教训我看得多了,就怕他也会被你纵容成纨绔子弟,浪荡公子!”褚唯烈用手指重重扣着桌面,加重语气,“实话告诉你,云羲过世了,王妃本就不易怀孕,再加上年纪渐长,恐怕再难生养,我已经与她谈过此事,要再为她收养一个儿子。”
尹夜姝咬了咬下唇,抬起泪盈盈的双眸:“府中不是还有殷姨娘吗?她那两个儿子,年纪都比恩桐大,也更懂事。我看殷姨娘这两日一直陪在王妃身边,嘘寒问暖的,您为何不考虑她的孩子呢?”
褚唯烈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含着不耐烦与鄙弃:“云重都快二十岁了,还总是病恹恹的,我怎么可能将他再过继给王妃?云征虽然健壮,但我看他资质也很一般,气量太小又执拗,恐怕没什么出息。”
他拧着眉心,语重心长地教训她:“最主要还是殷姨娘这个人,比不上你兰心蕙质。她没读过什么书,太过小家子气,言行举止上不了台面,我看云征长得像她,品性也像,不如恩桐虽然小一点顽劣一些,但聪慧机敏,是可造之材。”
尹夜姝攥着手帕不出声,褚唯烈见她这般不识趣,又有些恼了。“你也不想想,恩桐若是到了王妃房里,经由她好好教养,等到再过几年我禀明圣上,他就是我吴王府的嫡子,何等尊荣显耀?而跟着你呢?既无前途又不能成才,天天捉鸟逗猫,岂不是白白荒废?!”
尹夜姝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意,眼里含着泪花:“恩桐只有六岁,哪个孩子不爱玩耍呢?我也不是一味纵容他,每天都在叫他跟着秋梧读书写字。若是您觉得王妃更严厉一些,我可以将恩桐交给她管教,但恩桐以后是不是还能叫我阿娘呢?”
褚唯烈转过脸去,看着桌上的烛火,道:“王妃的意思是,她想先领养着恩桐,过几年让我禀告朝廷,就说是她生养的幼子。反正你和秋梧恩桐平时也不出门,外面并不知晓你们的存在。”
尹夜姝本已有些松动的心骤然一紧,她惊骇地望着褚唯烈:“您的意思是,她要彻底将我的孩子变成她亲生的?那我又该如何面对恩桐?”
“他成为嫡子后,自然改口喊你为姨娘,难道高丽没有这样的规矩?”褚唯烈看她眼泪都快落下了,更皱紧双眉,“眼下朝廷与高丽闹得很僵,若是被皇上知道恩桐是你的孩子,我如何能为他谋取嫡子的身份?眼光放得长远些,不要总感情用事哭哭啼啼!秋梧在这方面就像极了你!”
尹夜姝强忍着眼泪,声音已哽咽:“但我,我还是舍不得恩桐!”
褚唯烈愠怒道:“说了那么多,你竟是一点都没领会我的良苦用心?!今日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你不情愿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却听卧房内传来几声铮铮的琴音,他霍然站起,提高了声音:“恩桐,你在做什么?!”
房中就此静了下来,褚唯烈却并未解气,径直走到房门口。
“嘭”的一声,门被重重推开。
原本站在几案前拨弄琴弦的恩桐受到惊吓,害怕地连连后退。
那几案上,摆着的正是伽倻琴。
“他是不小心碰到了……”尹夜姝急忙上前,想要平息褚唯烈的怒火。然而他已铁青着脸,三两步便来到恩桐近前,扬手一掌便打在他脸上。
恩桐顿时大哭起来。
尹夜姝心疼地奔过去,将他抱在怀中,然而这举动更令褚唯烈气愤难忍。
“我早就叫你把这个琴给扔了,你就是不愿意!那为什么不能将它锁进柜子里,还要天天放在外面?!”他指着伽倻琴,怒不可遏,“我让你做的事,你总是推三阻四诸多借口,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眼中?!”
他的声音大得吓人,恩桐还在嚎啕哭泣,尹夜姝紧紧搂住孩子,身子都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王爷,这是我故乡的琴,是我离开家园的时候带出来的。我的父母哥哥姐姐全都死了,只有这把伽倻琴跟着我从高丽来到中原,我不能舍弃它!”
“已经死掉的人那就忘记他们!你留着这把琴,是要昭显自己是高丽人吗?!”褚唯烈又踏上一步,攥紧她的衣襟,眼中含着灼热怒意,“还是说,这把琴,是你心上人送给你的,故此你无论如何都不愿丢掉?!”
震惊与惶恐在尹夜姝的眼里一闪而逝,她抱紧了恩桐,直直地盯着伽倻琴,声音发颤:“不,这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你还在骗我!”褚唯烈不顾恩桐的哭喊,将尹夜姝从他身前拽走,“你那个情人,高丽大王的弟弟,不就是擅长音律吗?!他和你的兄长饮酒弹琴的事,高丽文人的诗中都记载过,你当我不知道?!”
尹夜姝衣襟被他死死抓住,站都站不稳了,只能握着他的手腕,哀戚又悲愤地道:“王爷,你为什么一直要说这些事?从秋梧生下来到现在,我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了,可你每次都在重复又重复!”
“那是因为你总在撒谎,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错误!”他愤怒地拽着尹夜姝,一用力,就将她甩得重重撞到了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