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柳情正和衣卧倒在被间。枕边堆着一蓬乌发,半掩住雪痕似的一道腮缘。听得动响,他懒懒一翻身,惺忪着眼望过来。
陆酌之目光在他寝衣上一顿,惊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情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一头雾水:“我不在自家床上睡觉,倒要上哪儿歇去?你怎的平白带人闯我宅邸?”
陆酌之看他犹在梦中,冷笑道:“你睁眼瞧瞧,这儿是城北墨韵斋,何时成了你家?”
柳情茫然四顾,称奇道:“我明明在自家屋里沐浴更衣,一个人早早歇下了,怎么一睁眼就跑这来了?”
陆酌之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咬牙道:“蠢材!连被谁掳来都不知道,还睡得这么安稳。”
手下不明所以,请示道:“大人,我们还要继续追拿逃犯吗?”
陆酌之瞥了眼犹自迷糊的柳情,作疏离状:“不必。把这睡糊涂的柳大人捎回我府上,仔细看管。”
陆府比不得林府轩敞,又不及柳宅花木繁盛,像是一幅水墨写意,清清冷冷地挂在金陵城的烟火气里。
柳情歪在临水石案旁,捏着一块蜜煎桃脯,啃得香甜。
老管家激动得老泪纵横,揪住他袖口,喃喃道:“不瞒您说,我家公子性情清冷,从未带过客人回来。今日见柳相公在此,老奴心里实在是欢喜。”
“老人家,您这话可说岔了!您家公子不爱带人回来,那是桩烧高香的好事。若是他三天两头领些狐朋狗友回来,府里人光擦口水印子、扫瓜子壳都得累折了腰。”
一语未了,丫鬟们打起软帘,陆酌之走出门来。他换了身阔袖澜衫,站在檐下,挑刺道:“谁许你在院里用点心?”
柳情翘起两只脚,理直气壮:“陆大人好没天理,小官这是替您试毒。若真有人要下毒害您,头一个呜呼的便是在下。”
陆酌之走近前,俯身下来,笼定柳情周身。
他伸出两指,拈起盘中一块荷花酥,并不立时吃,先在唇瓣上一蹭,方送入口中。
“我也吃了。要是有毒,我陪你一同难受。”
柳情那只晃悠的脚霎时定住,心虚气短起来:“我就说几句顽笑话,你怎能当真起来?我还想问你,把我软禁在你府里,是几个意思?”
“好啊,本官这就送你回柳府,再由着你半夜连件齐整衣裳都来不及穿,便被人套了麻袋掳走。”
“你既知我处境凶险,何不直言?是谁抓走了我?”
陆酌之淡声道:“柳大人又忘了。你我只有同衙为官的情分。本官的事,何时需向你交代了?”
柳情官威陡生,把腰杆一挺,张牙舞爪地摆手踢腿:“好哇!本官现在就是以大理寺主薄的身份,向你问话——陆大人,你是要乖乖配合,还是要抗命不遵呢?”
陆酌之岔开话头:“你先在此处歇上几日。告假的折子,我已替你递上去了。”
“不行,陆酌之,你把话说清楚——”
“陆酌之,你站住!你把人劫来,还当起缩头乌龟了?”
柳情的声音隔着院墙追来,一声高,一声低,
陆酌之只作未闻,径自转过回廊,整了整衣冠,踏入正厅。
厅内,陆太傅正襟危坐,眼皮也未抬,手中茶盖一下下刮着碗沿。
不等自家儿子站稳,那茶碗盖“哐当”一声,磕在案上。
“孽障!你以为为父老了,眼也瞎了?耳朵也聋了?你把姓柳的狐狸精弄回家来,我全都一清二楚!”
陆酌之垂手立在堂下,默不作声。
陆太傅又道:“呵,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官身金贵了,翅膀硬了,想学那些没脸没皮的纨绔子,养个男宠在家,好有个随叫随到的肉夜壶泻火。”
这话说得恶毒下作,陆酌之仍耐着性子,不吭声。
陆太傅更怒:“好,好啊!你不说话是吧?你是铁了心要护那个下作秧子了?那柳情就是个官场兔子,他瞧着你年轻权重,就使尽浑身解数缠上来,吸你的精血,坏你的官声。”
陆酌之终于抬起眼。
“父亲说笑了。他要是肯对儿子有半分那样的心思,儿子倒要谢天谢地了。”
庸医乱治龙阳君
陆太傅这一听,方知是自己会错了意。
敢情不是那柳情缠着他儿子,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气得他团团转,破口大骂:
“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下流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