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落下来了。起初是几滴,砸在驾驶舱的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连成线,密密的,把江面和天空糊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老周调慢了速度。这种天气,看不清航道,得小心点。
女孩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
“师傅,这雨要下多久啊?”
“难说。”老周没回头,“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可能下一夜。”
女孩哦了一声,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你不是本地人吧?”老周问。
“嗯,来旅游的。”
“旅游?”老周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地方有什么好旅游的?”
女孩笑了一下,没回答。
老周转回头,继续盯着江面。雨更大了,打在船顶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响。船身晃得比刚才厉害些,江水浑浊,翻滚着往东去。
“我以前有个女儿,”老周忽然说,“也跟你差不多大。”
女孩没接话。
“她小时候最喜欢坐我的船。”老周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每次放学,就从北岸坐船到南岸,再坐回去。我问她图什么,她说喜欢看江。”
雨声更大了。
“后来她去外地读书,工作了,就很少回来了。”老周顿了顿,“今年过年也没回。”
女孩还是没说话。
渡轮继续往前开。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只有雾,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师傅,”女孩忽然开口,“你觉得这条江好看吗?”
老周愣了一下。他在江上跑了三十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好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那样吧。看习惯了。”
“我爸爸以前也开船。”女孩说。
老周转过头看她。
女孩还是看着外面的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长江上跑货船,跑了二十年。”她说,“后来船卖了,他就去厂里打工。前年不在了。”
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来没坐过他开的船。”女孩说,“小时候他总说,等有空了,带我跑一趟。从上游到下游,看看江有多长。后来他越来越忙,我也越来越忙。再后来……”
她没说完。
雨小了一点。能看见北岸的码头了,灯光在雨雾里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
“我今天是特意来坐船的。”女孩忽然笑了笑,“就随便找一条江,随便坐一条船。感觉好像离他近一点。”
老周没有说话。他把着舵,盯着前方。北岸越来越近了,能看清码头上等船的人,撑着伞,缩着脖子。
“你女儿,”女孩问,“她知道你想她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没说过。”
“那你要告诉她。”
渡轮靠岸了。跳板放下去,铁链哗啦啦响。穿雨衣的男人推着电动车第一个下去,泡沫箱上的雨水往下淌。其他几个乘客陆续下船,很快消失在雨里。
女孩背上书包,走到船头。雨还在下,但小多了,细细的,像春天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