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乐器出彩、演奏状态尚可的份上,黄指挥终究是没再追究他迟到的过错。
整整一天,朱成都在拼命排练,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刻意让自己忙到极致,一遍又一遍重复演奏段落,用高强度的忙碌麻痹纷乱的心神。
只有耳边不绝的乐声,才能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安。
直到夜幕降临,排练结束,同事们陆续散去,空旷的排练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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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底的郁结。
他默默站在原地,在心底反复祈祷。
祈祷吴月当初根本就没看上那个假冒的“杨阳”,祈祷那场荒唐的相亲闹剧就此彻底翻篇。
最好从此山水不相逢,两人各自安好,互不亏欠,谁也不耽误谁。
静下心来,朱成满心都是哭笑不得的感慨。
当初多亏杨婶帮忙,他才能脱离工厂车间扛大包的苦力差事,顺利进入艺术团,捧上体面轻松的铁饭碗,本是实打实的因祸得福。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偿还一点小小的人情,答应帮忙顶一次相亲,竟一步步落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原本微不足道的人情债,硬生生变质成亏欠无辜姑娘的人性债,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接下来的三天,朱成过得如履薄冰、提心吊胆。
他每天排练、吃饭、睡觉,心里时时刻刻都悬着这件事,既害怕消息传来,又抱着一丝侥幸自我安慰。
他以为事情已然落幕,他和吴月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场荒唐的交集,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翻篇。
可命运从来不会遂人愿。
第四天午后,杨婶突然再次登门,一脚踹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敲响,沉闷的敲门声落在朱成耳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开门一看,果然是满脸为难的杨婶。
杨婶拘谨地坐在炕边的木椅上,双手反复搓着衣角,脸上满是局促与无奈。
她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朱成,婶子又来麻烦你了。”
“这几天,宋副主任天天给我打电话,次次都在转达吴月的意思,那姑娘说,对你印象特别好,真心希望能和你继续处处,多熟悉熟悉彼此。”
话音落下,杨婶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朱成的神情变化,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她亲眼看着朱成的脸色瞬间从平淡转为铁青,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的寒意和抗拒藏都藏不住。
原本到了嘴边、想让他继续假扮杨阳赴约的请求,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沉闷得近乎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杨婶终究是抵不过人情压力,再次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恳切的哀求。
“朱成,婶子求你最后一次,你再跟吴月见一面,就当帮婶子一个大忙,行不行?”
朱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尖锐的刺痛感都压不住心底的煎熬。
杨婶见他不松口,又连忙苦口婆心地劝说。
“宋副主任电话里说得特别诚恳,他说吴月这孩子心性高,难得看上一个人,让我们千万别辜负,别错过这段好缘分。”
无论杨婶如何劝说,朱成依旧沉默不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再去见吴月。
若是再顶着别人的身份,去欺骗那个满心真诚的姑娘,他就真的彻彻底底沦为了自己最唾弃的卑劣小人。
这辈子的良心,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杨婶看着他执拗沉默的模样,彻底没了办法,只能低声喃喃自语,满是懊悔。
“当初是我贪心,求宋副主任给我侄儿牵红线,哪知道弄出这种乌龙。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实话实说,也不至于为难你,更不至于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
杨婶满心愧疚难堪,可朱成的心里,比她煎熬百倍。
无休止的自我谴责,日夜啃噬着他的良心,让他坐立难安。
两人各有苦衷,谁也无法说服谁,最终只能不欢而散。
杨婶带着满心无奈与愧疚,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