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猛地一沉,骤然收紧,满心的期待瞬间掺进了浓浓的疑虑。
脚有毛病?
到底是磕到崴到的小伤,还是先天带的顽疾?是肉眼难辨的小瑕疵,还是会伴随一生的残疾?
无数个疑问瞬间塞满她的脑海,她刚想开口追问清楚,把所有隐患问明白。
二大娘却抢先摆了摆手,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笑着敷衍。
“别瞎琢磨,真不是啥问题,明天你亲眼见了就知道了,我先走了啊!”
话音落下,二大娘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何淑燕孤零零站在路边,晚风萧瑟,心底的疑惑像潮水般越积越浓。
可她转念一想,若是自己追着刨根问底,难免显得太过功利,像是贪图对方的家境条件。
为了那点脸面,她只能压下满心疑虑,暗自决定明天亲眼见了人再说。
夜色彻底浸染整片北大荒,刺骨的晚风裹挟着冻土的寒气,直直钻进衣领、袖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何淑燕忍不住打了个狠狠的寒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伫立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紧张、期待、不安、忐忑交织在一起,死死缠在心口。
那个素未谋面的范六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脚上的毛病,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
这场仓促而来的姻缘,是她苦难生活里的救赎,还是另一个困住她的泥潭?
一夜辗转,何淑燕睡得极不安稳,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二大娘的话,半梦半醒间全是未知的忐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泛起一抹浅浅鱼肚白,何淑燕就早早醒了。
她没有丝毫睡意,早早起身梳洗收拾,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她翻出压在木箱最底下、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干净蓝布褂子,衣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又蘸着清水把齐耳短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碎全部捋顺。
这是她下乡以来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也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收拾妥当,她揣着满心口的拘谨与忐忑,准时动身朝着二大娘家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反复琢磨着二大娘含糊其辞的那句话,生怕自己被蒙在鼓里。
二大娘家距离农场不过一公里多的路程,平日里十几分钟就能走到。
可昨夜一场瓢泼大雨肆虐整夜,狂风裹挟着暴雨,把村里的土路彻底泡成了烂泥塘。
今早又有拉土粪的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路面,硬生生把松软的泥路碾得坑洼起伏,一道道泥埂高低错落,沟壑纵横,满目狼藉。
昨夜渗入泥土的雨水无法排出,积攒在低洼的沟壑里,形成一条条浑浊的泥水洼。
黄泥水浑浊黑,表面浮着细碎的泡沫,根本看不清底下藏着的深坑与碎石。
整条土路彻底没了原样,泥泞湿滑,寸步难行。
一脚踩下去,软烂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死死吸住鞋底,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崭新的黑布鞋裹满厚重黄泥,沉甸甸的坠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稍不留意就会崴脚摔倒。
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新鞋被泥水糟蹋,何淑燕心疼得厉害。
她索性蹲下身,小心翼翼脱下布鞋,攥在手里,又费力卷起两层裤腿,露出白皙的双脚。
她赤着脚踩进泥水里,一点点试探着往前走,动作拘谨又笨拙。
初春的泥水冰得刺骨,刚触碰到皮肤,就让她浑身一激灵,双脚很快冻得麻木僵硬,脚底的碎石子密密麻麻硌着皮肉,钻心的疼。
浑浊的泥水不断溅起,沾满了她的裤腿,湿冷的布料贴在腿上,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
她咬着牙,敛着气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
短短一公里的路,她硬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等终于挪到二大娘家门前时,她早已浑身狼狈。
裤腿半湿半干,沾满斑驳泥点,脚底板糊着厚厚的黄泥,连额前的碎都溅上了细小的泥星。
她站在门口微微喘气,冻得微微抖,却还是抬手简单捋了捋凌乱的头,不想显得太过失礼。
二大娘家是最普通的乡下土坯房,墙面的黄土皮常年风吹日晒,大面积脱落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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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露的黄土墙体粗糙干裂,配着一扇老旧柴门,门板布满裂纹,褪色黑。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没有锁死,轻轻一推就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院子空旷宽敞,没有半点杂草,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极其勤快爱干净。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几捆干透的柴火,旁边立着一个老式土灶台,锅台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积灰,处处透着穷苦却整洁的烟火气。
屋门敞开着,一股潮湿的土霉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质朴又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