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日子朴实又刻板,村民们评判本事的标准从来都简单粗暴,不带半点花哨道理。
在种地的农民伯伯眼里,数学从来不是书本上的公式定理,单单指代实打实的计算,而乡下最快的计算方式唯有算盘。
所以在这片山沟沟里,会不会打算盘、算盘打得快不快,就成了衡量一个人数理能力、甚至是否聪明能干的唯一标准。
程九月坐在木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下粗糙的凳面,心底只觉得这种认知狭隘又片面,却半分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穷乡僻壤不讲书本大道理,只讲看得见的真本事,他读再多书、懂再多几何方程,在村民眼里,都不如一把打得噼啪作响的算盘管用。
其实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算盘,只是时隔多年,常年不碰,那些熟稔的指法早就生疏殆尽。
此刻他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的薄茧,指节僵硬紧,光是想象拨算珠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别扭。
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展露本事,心里藏着明确的盘算。
他就是要刻意露拙,让女方父亲觉得他徒有虚名、华而不实,主动打消结亲的念头。
只要这门亲事黄了,他就能彻底脱身,不用被突如其来的姻缘捆绑在这片土地上。
程九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杂念,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中年男人,神色诚恳,语气却刻意带上几分青涩笨拙。
“叔,打算盘我真不行,好几年没碰过了,手指早就生了,根本拨不利索。”
“但要是演算几何、解应用题,或是下地丈量土地、测算水渠长宽,这些我倒是能稳稳应付。”
他话音落下,便微微垂眸,静静等着对方露出失望、皱眉的神色。
在他的预想里,自己这番话等同于主动承认短板,对方必定会对他大打折扣,结亲的心思也会淡下去。
可预想中的失望落空了。
女方父亲只是淡淡“噢”了一声,脸上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惋惜或嫌弃,眼底反而透着一丝了然的微光。
那副模样,仿佛早已摸清他的底细,他此刻的藏拙示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耍的小聪明。
程九月心头猛地一沉,莫名的慌张顺着后颈窜遍全身,后背悄然渗出一层薄汗。
他怎么会一点都不失望?
难道扈三婶提前跟他透了底,知道自己不擅算盘?还是说,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试探,对方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没等他梳理清楚思绪,对面的男人已然有了动作。
男人伸手探向桌沿,稳稳抓起那把老旧的黑木算盘,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常年劳作沉淀的沉稳。
他先将算盘竖直立起,指尖轻敲厚实的木框,三声“笃笃笃”的闷响清亮沉稳,像是在无声立威。
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算盘被稳稳平拍在实木桌面上,震得桌角几粒细灰轻轻扬起。
男人随手捞过桌边一把边缘锈迹斑驳的钢尺,铁尺冰凉的棱边精准划过算盘顶端,将两颗上珠尽数拨至最顶端卡死。
下一瞬,他十指翻飞,清脆密集的噼啪声骤然填满整个堂屋,节奏急促、错落有致,没有半分停顿卡顿。
棕黄的算珠在他指间飞起落,快得只剩层层叠叠的残影,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具体拨动的轨迹。
这等娴熟至极的手法,绝非临时摆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浸泡出来的真功夫,是实打实的老手。
程九月静静看着这一幕,耳边充斥着刺耳又利落的算盘声,脸颊一阵阵烫,心里透亮无比。
对方哪里是在单纯算账,分明是借着算盘给他下马威。
潜台词直白又扎心:你是读过书的城里知青,自诩懂数理学问,可连老农的算盘都打不利索,你的本事又在哪里?
男人全程神情淡然,眉头未曾皱一下,指尖动作丝毫不见紊乱,算盘声连绵不绝,像是无尽的施压。
程九月坐在对面,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僵硬得厉害,手脚都无处安放。
滚烫的羞耻感顺着胸腔往上涌,烧得他耳根通红,恨不得立刻起身逃离这间堂屋。
他能清晰感知到,男人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与轻蔑,每一次对视,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一刻他清楚,这场无形的初次考核,他彻底输了,输得明明白白。
五六分钟转瞬即逝,男人大概是觉得拿捏得差不多了,指尖骤然收势。
“啪!”
一声震天脆响,所有算珠瞬间归位,整齐划一,再无半点杂音。
男人随手将算盘推至桌角,抬眼看向神色不自然的程九月,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淡淡的试探。
“听说,你还会针灸?”
程九月浑身一僵,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彻底懵在了原地。
这件事他从未跟扈三婶细说,更没对外大肆宣扬,怎么会传到女方家里?
转瞬他便反应过来,必定是扈三婶那张藏不住事的嘴,到处吹嘘散播,把他的底细捅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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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针灸,纯属下乡后的意外收获。
刚来乡下的日子艰苦难熬,吃不饱穿不暖,日日高强度劳作,身体亏虚,头疼腰酸是家常便饭。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公社废品站的旧书堆里,淘到一本纸页泛黄、线装松散的老旧针灸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