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完整的穴位推拿下来,程九月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鬓角的丝都被汗水打湿。
手掌沾满了泥土和汗渍,手臂微微酸,却全程不敢有一丝马虎敷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屋的静谧。
一个身着干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缓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本卷边泛黄的旧书。
他周身带着书卷气,斯文儒雅,和满身泥土的村民截然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是读过书的人。
“哥,听说家里来了贵客,我特地过来看看。”
女方父亲当即开口介绍,语气带着几分亲厚:“这是我二弟,文丫头的二叔,平日里最爱钻研古籍医术、老祖宗的学问,是咱们家最有文化的人。”
二叔温和点头,目光没有多余打量,径直落在程九月按压穴位的手上,眼底瞬间亮起精光。
“小伙子,你方才点按的是肾俞、大肠俞吧?取穴精准、手法沉稳,看来你对经络穴位,是真的懂行啊。”
程九月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乡下二叔居然精通中医穴位,连忙收手站直,谦逊回应。
“二叔过奖了,都是自己瞎琢磨的,谈不上精通,倒是二叔眼界广博,还请多多指点。”
“我也就是略知一二。”
二叔嘴上谦虚,眼底的得意藏不住,连连开口抒胸臆。
“我从小就痴迷阴阳五行、经络医术,可总被村里人说是封建迷信、瞎折腾!可老祖宗流传千年的东西,经过无数人验证,怎么可能是糟粕?”
“二叔说得句句在理。”
程九月由衷赞同,语气格外真诚。
“世人不懂便妄加评判,这些医术、五行规律,和二十四节气一样,都是祖辈无数次实践总结的智慧,是最朴素的唯物道理,绝非迷信。”
“说得好!太对了!”
二叔瞬间眼亮,激动地拍着大腿,一副遇见知己的模样。
“我跟村里人说破嘴皮,没人能懂,今天总算遇到一个通透的!真是相见恨晚!”
两人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
从穴位定位聊到针灸补泻手法,从阴阳平衡聊到中医治本之道,字字投机,句句契合,仿佛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而一旁的女方父亲,在推拿调理后,腰背的剧痛已然消散大半。
他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眉眼舒展,浑身透着卸下重担的慵懒舒适,静静听着两人交谈,不再插话。
此刻他看向程九月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审视与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认可与赞许。
不知不觉间,日头偏移,时至正午,灶房里的烟火气顺着门缝飘满小院。
女方母亲和文丫头一早便在灶房忙碌,炊烟袅袅,锅碗瓢盆的轻响不断。
院子里摆开两张崭新的八仙桌,桌心各放着一口黄铜火锅,锅底炭火灼灼,锅里的肉汤咕嘟作响。
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热气腾腾,瞬间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桌上菜品满满当当,丰盛得惊人。
肥而不腻的炖五花肉、金黄蓬松的炒鸡蛋、清爽解腻的凉拌黄瓜、脆口的腌萝卜干、酥脆的油炸花生米,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鲜鱼。
这等丰盛规格,在物资匮乏的乡下,堪比过年盛宴。
程九月看在眼里,心底愈沉重,足以看出这户人家的殷实,以及对这门亲事的极致重视。
按照乡下老规矩,男女分桌落座,男人主桌待客,女眷旁桌用餐。
不多时,文丫头的大伯、堂哥、堂姐一众亲戚陆续到场,都是特意赶来相看他这个上门相亲的知青。
和程九月同桌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堂哥,看着热情爽朗,眼底却藏着打量,摆明了是过来劝酒试探的。
乡下相亲待客,酒量好坏、性情爽直与否,也是长辈考察女婿的重要标准。
可程九月天生滴酒不沾,体质极差,哪怕一口低度米酒,也能让他满脸通红、头晕目眩。
他只能全程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委婉挡酒。
“两位哥见谅,我酒量实在太差,实在不敢多喝。”
可两个堂哥热情过头,轮番劝酒、步步紧逼,半点不肯松口。
“第一次上门是贵客!大喜的日子,必须多喝两杯,不喝醉就是不给面子!”
程九月推挡得无比勉强,脸颊迅泛红,脑袋渐渐沉,晕乎乎的不适感席卷全身。
他的推辞退让,让两个堂哥脸上的热情慢慢褪去,语气也冷淡了几分,眼底多了些许不满。
好在众人很快聊起了知青的话题,气氛瞬间回暖。
这个村子极少有外来知青,村民们对城里来的读书人充满了浓烈的好奇。
“九月兄弟,城里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房子?”
“城里人不用下地干活,平日里靠什么过日子啊?”
“你们城里知青是不是天天能看书、看电影,日子过得舒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