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人都懂,当下知青圈层口中的敲瓦片,就是后世流行的aa分摊花销,是清贫年月里,年轻人凑钱聚餐专属的通俗叫法,直白又接地气。
提议话音落地,大半知青立刻高声附和,一群人眉眼亢奋,结伴推门往外走,脚步轻快藏不住向往。
教室背光墙角处,一众土生土长的农家考生,只能抬眼怔怔望着知青结伴离去的背影,眼底赤裸裸写满羡慕,眼底深处藏着难以遮掩、刻入骨子里的自卑。
他们全员穿着多处打补丁、浆洗得硬褪色的土布粗衣,布鞋鞋头磨破缝补多层,衣兜鼓鼓囊囊,只装着家中母亲连夜烙制的粗粮饼、蒸红薯、水煮芋头。
家里给的零钱微乎其微,仅够应急买药,压根没有富余钱款踏入街边馆子,只能默默低头掏出干粮,拧开铁皮水壶喝凉水下咽,全程安静隐忍,无一人出声抱怨命运不公。
金有根冷眼旁观结伴享乐的知青,又垂眸看向墙角沉默啃食干粮的农家考生,心口五味杂陈,百般情绪拧成一团。
他同样馋滚烫鲜肉馄饨、焦香流糖的炸糖糕,下乡三年极少沾荤腥,口欲从没有彻底满足过。
可他心底清醒至极,贴身内衣口袋里叠放整齐的八块七毛零钱,是他砍柴换钱、省掉每日咸菜钱攒下的活命钱,专门用来支付体检工本费、口试资料费,一分一毫都不能挥霍在口腹之欲上。
更关键的是,明日一早即刻开考外语口试,后天全天闭环体检,两场考试决定命运走向,他绝不能跟风闲逛消耗心神,透支仅剩的备考休息时间。
于是金有根避开喧闹人群,缓步走到墙角空余位置落座,低头拿出自家干粮,主动融入这群沉默的农家考生之中。
玉米面混麸皮烤制的饼子放凉后坚硬干涩,用力咀嚼磨得腮帮子酸胀麻,咽下去剌食道,可金有根一口一口,吃得沉稳又认真。
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养好精气神,稳住身心状态,才能打赢口试、体检这两场改写人生的硬仗。
入夜之后,县城老旧片区供电极不稳定,老旧变压器负荷过载,每隔半小时就毫无征兆全域停电,屋内瞬间漆黑无光。
县文教组提前下通知,严禁考生私带蜡烛、煤油灯入校,全员无照明物资可用。
金有根背靠冰冷墙面,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教室,心底暗自理清缘由。
校方和县里管控严格,无非是忌惮百名考生群居密闭教室,明火极易引燃木质课桌、棉絮被褥,一旦起火,整栋教学楼无人能逃生,灾祸后果不堪设想。
今夜天色极差,夜空浓黑如同浓稠墨汁倾倒而下,连片星月尽数被厚重乌云遮蔽,窗外零星光亮全无。
天色彻底暗沉后,所有人被迫躺上拼接床铺预备入睡,可关乎大学名额、跳出农门的机遇摆在眼前,全场无一人拥有睡意。
起初只是邻床两三个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闲聊备考心得、村里琐事。
渐渐有人搭话附和,交谈音量不断拔高,说笑打趣、攀比成绩、吐槽农活的声音交错混杂。
短短半刻钟,整间教室喧闹嘈杂,热度堪比白天赶集的农贸集市,人声嘈杂聒噪,刺得人脑仁胀。
金有根心口焦灼紧绷,脑海里全是口试高频句型、体检筛查禁忌条目,满心只想闭目静养,养足精神备战明日大考。
可他紧闭双眼,耳边嬉笑打闹、闲谈吹牛、挪动桌椅的杂音无孔不入,牢牢钻入耳膜,半点隔绝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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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牙硬扛整整半夜,大脑昏沉胀,思绪不受控制跟着杂声乱飞。
时而脑补口试抽到冷门生僻英文对话,直接临场卡壳失分。
时而惶恐体检查出心率不齐、旧伤影响招录,三年苦读直接作废。
焦虑层层堆叠,戾气顺着胸腔直线上涌,攥紧被褥的手指青筋暴起,差一点就起身开口厉声呵斥众人。
金有根胸腔起伏加重,刻意放缓呼吸频次,硬生生压下翻涌怒火,侧身轻声开口善意提醒。
“大伙儿压低声音吧,明天全员要考外语口试,养好精神,才能稳住成绩。”
话音落下的片刻,教室人声短暂停歇,众人安分躺卧,看似准备入眠。
仅仅沉寂不到十分钟,后排一名爱玩闹的知青主动搭话唠嗑,喧闹人声再度轰然炸开,甚至比之前更加放肆吵闹。
金有根瞬间通透,反复规劝只会徒增矛盾,招惹旁人敌意,同时不断消耗自身心神,只会让自己愈清醒难眠。
素来沉稳隐忍、遇事三思而后行的金有根,这一刻心态彻底失衡,心底浮躁烦躁压不住,多年定力险些破功。
他强行摒除耳边人声干扰,闭眼清空杂念,从学科底层知识点开始复盘梳理,稳住心神自救。
先默背语文必考古诗文注解、文言实词,再复盘初高中数学必考解题公式、易错题型。
最后定心聚焦外语科目,逐词复盘自己熬夜摘抄、反复背诵的考场高分英文句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