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碟小菜剩余菜汁全部倒进大碗米饭里,菜油裹着米粒色泽油亮,拌匀之后大口扒食,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连碗底残留的少许菜汁米粒,都抬手端碗凑近嘴边,舔得瓷碗碗底亮。
等他主动端起空碗筷送到后厨洗碗池的时候,值守妇人和后厨掌勺老师傅对视一眼,双双忍不住乐出声。
老师傅拿着抹布笑着打趣:“小伙子,一看就是下地干重活的实在人,饭量真扎实,碗碟吃得一干二净,反倒省了我们刷洗功夫喽!”
金有根耳尖瞬间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嘿嘿笑了两声,眉眼带着底层知青独有的质朴羞涩。
吃完热饭暖了身子,值班妇人拎起一串木质房间号牌,领着金有根走到后院双人间大通铺客房。
妇人抬手推开木门,木门合页出吱呀刺耳闷响,屋内煤油灯光顺势扑面而来。
金有根脚步一顿,当场愣在门口——这间客房面积狭小局促,左右靠墙各摆放两组铁质上下通铺架子床。
床架外层墨绿色油漆大面积风化脱落,锈黄色铁底裸露在外,床板缝隙里还卡着少许干枯碎稻草。
屋内靠窗两个下铺,分别坐着两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两人手肘抵着一张桌面开裂、粘有旧胶带的破旧木桌。
桌上各放一只搪瓷喝水缸,缸口瓷层大面积剥落,黑褐色胎底外露,缸内热水升腾白雾,氤氲漫在两人面前。
二人正为一个思辨话题争得面红耳赤,刻意压低了音量,可每一句观点都铿锵有力,语气寸步不让。
两人情绪激动,上身不断前倾,唾沫星子时不时落在桌沿,全身心投入争辩,压根没留意门口站着的金有根。
金有根拎着帆布书包僵在门口,进退两难,手脚无处安放,指尖攥紧书包背带,局促站定足足五分钟。
直到络腮胡男人换气喝水的空档,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两人才骤然停下争执,同步抬眼看向门口来客。
满脸粗硬络腮胡、肤色黝黑的男人率先开口,嗓音浑厚沙哑:“你这是持介绍信来住宿的?”
“是的同志,后勤值班大姐给我分配的这间客房床位。”金有根腰背微躬,语气谦卑恭敬,不敢随意失礼。
戴着黑框厚底眼镜、文人气质浓重的男人随意摆了摆手,抬手指向门口空余两个下铺床位。
“进来吧进来吧,屋里就剩这两个下铺空位,上铺落灰多不好打理,你随便挑一个睡。”
“好嘞,多谢两位同志体谅!”
金有根连忙道谢,拎着书包侧身走进屋内,把帆布书包平稳放在靠房门最近的下铺床角。
他轻轻落座在床沿,腰背一放松,整日积攒的疲累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
他后背轻靠冰冷铁床架,缓缓闭上双眼,一幕幕复盘这跌宕起伏的一整天遭遇。
清晨天色未亮就在镇考点候考,考官失误分错专项试卷,临门一脚差点直接剥夺他补考资格。
事之后,他被专人随车押送赶往县城,一路无权辩驳、满心被动惶恐,生怕被扣违规罪名。
万幸文教局领导秉公处事,查清原委,破例补补考名额,才让他抓住这最后翻身机会。
这一日步步惊心,每一步都如踩钢丝,但凡稍有行差踏错,半年备考全部作废,彻底无缘高考。
思绪再往前拉扯,高考报名卡点截止、野外劳作沾染皮炎重病、专程进城求医波折不断。
每一件事都凶险缠身,每一次机遇都卡在绝境边缘,次次都像在鬼门关前擦肩而过。
当下回望,磨难叠加重重,前路迷雾未知,事后回想依旧心有余悸,后背凉。
可宿命偏留一线生机,每一次绝境关口,他总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硬生生闯出生路。
金有根心底万般酸涩,默默嘀咕:自己一介下乡知青,拼死拼活参加一场高考,为何要历经这么多磨难?
仿佛上天有意层层试炼,难关一道接着一道压来,几度压得他喘不过气,濒临放弃。
“哎!万般磨难,好事多磨啊!”他胸腔吐出一口长浊气,只能用这句老话宽慰煎熬的内心。
整日精神高度紧绷、身心双重透支,他侧身平躺铺着薄褥的床面,闭眼放空大脑。
他只想闭目静养片刻,积攒体力,明日早起赶车,连动脑思虑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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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耳边停顿片刻的争执声,再度此起彼伏响起,一字一句钻进耳膜,搅碎屋内仅剩的安静,让他无法静心休憩。
他耐着性子静心听了片刻,才理清二人争辩核心,竟是当下机关文人圈内热门思辨话题:真理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
话题深奥抽象,脱离田间地头的世俗烟火,完全是体制内文人的深度思辨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