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邮包里取出来的信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牛皮纸质厚实坚韧,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无比真切。
“南开大学”四个烫金大字,耀眼夺目,牢牢烙印在眼底,晃得他心神激荡。
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盯着校名、看着落款,指尖细细摩挲着信封平整的边角,反复确认,不敢错漏分毫。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唯有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眼前的字迹。
这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是熬过无数苦难后,终于迎来曙光的释然。
他小心翼翼将通知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住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生怕一丝风把它吹走。
随后他郑重地将通知书放进贴身的帆布斜挎包里,仔细拉严拉链,扣紧外侧的布纽扣,层层加固。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不放心,抬手按压了两下包面,确认稳妥无误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生怕自己稍有疏忽,这份拼尽一切换来的幸福,就会凭空飞走,化为泡影。
没有多余的停留,他转身快步冲出知青办大院,脚步轻快又急促,直奔公社旁的小邮局。
他要打一通长途电话,第一时间把这份天大的喜讯告诉远在家乡的父母,让常年为他操劳、为他忧心的二老,好好扬眉吐气一次。
公社邮局的长途电话线路不算通畅,等待的几分钟里,他的心脏依旧砰砰狂跳,指尖始终未曾停止颤抖。
直到电话接通,听见电话那头父母熟悉又沙哑的声音,他压在心底的情绪才彻底松动,带着哽咽报出了自己考上南开大学的消息。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父母激动的哽咽与笑声,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份浓烈的喜悦依旧清晰传来。
挂断电话,走出邮局的那一刻,清晨的微风拂面而过,吹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阴霾。
返程的乡间土路空旷开阔,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青色田野,稻禾随风起伏,翻起层层绿浪。
刘跃进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澄澈的蓝天,心底骤然炸开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终于解脱了。
无数个日夜的挑灯苦读、备考时的焦虑失眠、担心落榜的彻夜难眠、扎根乡村劳作的辛苦委屈、遥遥无期的等待煎熬。
所有的压力、痛苦、迷茫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化作了最甘甜的果实,如期而至。
他终于得偿所愿,彻底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命运,终于可以走出这片偏远闭塞的大山,奔赴大城市开启崭新的人生。
压在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日夜缠绕他的焦虑、忐忑与自卑,尽数烟消云散,消散在清风田野间。
积压在心底数年的压抑、委屈与憋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迫切想要好好放肆一次,释放所有情绪。
他大步走到田野中央的空地上,迎着山野清风,张开双臂,仰头对着空旷幽深的山谷,放声大吼。
洪亮的吼声冲破喉咙,裹挟着极致的喜悦、释然与畅快,肆无忌惮地回荡在山野之间。
山谷层层叠叠的回音接踵而至,一遍遍复刻着他的呐喊,仿佛山川草木都在为他庆贺,为他喝彩。
那阵阵回音温柔包裹着他,似是读懂了他数年的隐忍与不易,替他抚平了所有的伤痕与疲惫。
此刻的心境,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所有的笔墨都显得苍白无力。
刘跃进索性手舞足蹈地放声高歌,哼着当下最流行的红歌,曲调跑调跑得离谱,毫无章法可言。
但他毫不在意,也无人笑话,此刻的他只想尽情宣泄,把胸中积压数年的郁气彻底清空。
极致的兴奋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甚至生出一股想要高举自行车、肆意宣泄的冲动。
只有这样极致的释放,才能卸掉他心中积攒多年的沉重枷锁,对得起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日夜。
一路心情激荡,脚步轻快,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村口。
往日里看惯了的寻常景致,此刻尽数变得温柔亲切,惹人眷恋。
村口扎根数十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墙角的野草迎着微风轻轻摇曳,家家户户的红砖灰瓦错落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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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往来的乡亲面带淳朴笑意,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好闻又治愈。
人活一世,心境决定眼界,心结解开,眼中的世间万物,便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若是在往日,面对这般景象,他心底只剩疲惫与落寞。
要么是下地劳作整日,肩膀被扁担压出深深的红痕,浑身酸痛,累得抬不起头,无暇欣赏风景。
要么是看着一批又一批知青顺利返城、奔赴新生活,唯有自己留守深山,满心迷茫,无处可去。
要么是白日辛苦劳作,夜晚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刷题苦读,一边期许未来,一边恐惧落榜,日夜煎熬。
可今日,所有的阴霾尽数散去,眼底的世界明亮又温柔,处处皆是生机与希望。
就连平日里聒噪烦人、人人嫌弃的黑乌鸦,落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啼叫,此刻在他耳中也格外悦耳。
他忍不住心生笑意,民间自古乌鸦报喜、喜鹊报春,今日这声声啼鸣,分明是专程为他而来的报喜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