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正坐在杨峻家老旧的八仙桌旁,周身萦绕着暖烘烘的煤炉热气,驱散了窗外的凛冽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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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捧着一只掉了些许瓷釉的粗瓷茶缸,温热的茶水透过薄瓷暖着手心,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亮得惊人,哪怕静坐不语,也透着一股利落精气神。
因为这双格外有神的大眼,身边相熟的朋友,都爱打趣给他起个外号,叫“瞪大眼儿”。
邓启元是央音声乐系届老牌毕业生,毕业后分配进铁路文工团任职。
虽不在母校任教,但他从未脱离央音的老友圈子。
尤其是和储望华,两人交情极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平日里他总亲切地喊储望华一声小弟。
两人的生死交情,是十年动荡最艰难的岁月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当年一同下乡、一同进驻文艺小分队,白天顶着烈日寒风下乡巡演、慰问群众,夜里挤在一间简陋宿舍,偷偷摸黑练琴、钻研乐理,藏着各自对音乐的赤诚与热爱。
两人脾气相投、志趣相合,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成了无话不谈、彼此托付的铁哥们儿。
储望华的分量,整个央音上下无人不晓。
他是民国报坛巨星储安平之子,年少成名,年考入央音附中主修钢琴,十七岁顺利升入央音钢琴系,毕业后留校任教。
由他参与创作的《黄河钢琴协奏曲》,红遍大江南北,激昂的旋律响彻全国每一座礼堂、每一处军营,是家喻户晓的传世佳作。
几人的住处离得极近,算是央音家属院的核心圈子。
邓启元家住大六部口街,央音刚好卡在他家与铁路文工团的通勤路上。
因此他每日上下班,都会特意绕路拐进校园,到老三号楼找一众老友唠嗑蹭茶,已成了多年改不掉的习惯。
老三号楼是建校早年的红砖老楼,墙体斑驳、楼梯木质扶手磨得亮,楼道里常年飘着淡淡的煤烟、茶水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储望华住在一层,杨峻夫妇也在一层,潘一飞住二层。
三人皆是六十年代央音钢琴系的高材生,毕业后全部留校任教,深耕乐坛多年,彼此互帮互助、扶持至今,关系亲如手足。
邓启元的时常到访,更是让这个小圈子愈紧密。
杨峻的妻子左因,是管弦系优秀的青年教师,性格爽朗热心、心思细腻通透。
只要众人相聚,她总会主动烧水沏茶、收拾桌椅,安静陪在一旁听大家闲谈。
久而久之,老三号楼一层的杨家小屋,就成了这群央音骨干教师固定的聚集地。
自从本次全国招生工作启动,众人闲谈的话题,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各地考生。
每一天,他们都会分享各自监考、阅卷、听闻的考生盛况,为遍地天才满心振奋,转头又为名额稀缺满心遗憾。
屋内的气氛,此刻格外沉闷压抑。
储望华坐在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八仙桌粗糙的木桌沿,指腹碾过深浅不一的木纹。
他素来温润的眉眼间,堆满了化不开的惋惜,语气低沉厚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
“这次的考生,好苗子根本不是一个两个,是成批成批的冒出来。”
“天赋、功底、悟性、心态,样样都拔尖,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乐坛璞玉,就这么被名额卡死,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一句重复的叹息,道尽了所有爱才之人的心声。
杨峻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满脸无奈地接过话头。
“何止是我们感慨,所有主考老师都快愁坏了。”
“就拿管弦系长笛专业的朱同德老师来说,今年考生整体水平断层式拔高,每一个人的成绩都够得上录取标准。”
他手里攥着薄薄的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笔尖悬在录取名单上空半天落不下去,哪个都舍不得放弃,哪个都不忍心淘汰。
可名额就那么几个,终究要有人遗憾离场。
站在三尺讲台教了半辈子书,他第一次体会到,择优录取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
潘一飞也跟着开口,语气里交织着激动与无尽惋惜,声音都微微拔高了几分。
“我亲自听过不少考生的现场演奏,说实话,震撼到我了。”
“很多年轻考生的演奏技巧、情感把控,已经达到国内顶尖水准,就算放到国际乐坛,也是毫不逊色的好手。”
“最离谱的是作曲系,人才扎堆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