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来到这片海边,烧一些纸钱,扔一些礼物,等一场不会到来的重逢。
火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在风里散开,融入那片灰蒙蒙的天,顾承淮站起来,把花和礼物推到水里。
花束浮在水面上,白色的花瓣被海浪打湿,礼盒沉下去,又浮起来,在水面上晃荡。一个浪头打过来,盒子被冲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出来,稀里哗啦地落进水里。
顾承淮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消失。
海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深蓝色的织物流淌在风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东西都沉下去了,只剩那个奥特曼模型,还在水面上漂着。
海浪把它推远一点,又拉近一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收下这份礼物。
海面之下,一只手接住了沉下来的水晶球。
那只手从深海的黑暗中探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间有薄薄的蹼,半透明的,泛着珍珠母贝的色泽。
指甲边缘锋利,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刀片。
那只手又托住一个玩具模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
冰蓝色光芒从深海的黑暗中浮现上来,那鲛人轮廓慢慢显现。
宽厚的肩膀,流畅的背脊,修长的腰线,还有那条巨大的鱼尾。
每一片鳞都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铺展开来,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鳍的末端。
尾鳍展开的时候,像两片船帆,边缘是半透明的薄膜,轻轻一摆,就搅动起一片暗流。
他是全鲛人唯一的王,统治着从海沟到地心的每一寸水域,他的宫殿建在地心最深处的热泉旁,里面摆着他收集来的所有宝贝。
沉船的黄金、溺水者的珠宝、还有岸上那个男人扔下来的有趣玩具。
这些玩具被他放在宫殿最显眼的位置,每天路过都要清点一遍。
见男人转身要离开,不再看着海面了。
阿莱卡斯尾鳍轻轻一摆,他的身体便向上游去,穿过一群受惊的鱼和摇曳的海藻林。
银色长发在水中飘散开来,当张脸从黑暗中浮现的时候,连鱼群都停了一瞬。
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是一张极具成熟雄性魅力的脸。
阿莱卡斯已经注意那个男人很久了,因为他时不时就会带着一些漂亮的宝贝和玩具来再丢到海里。
对于这些宝贝,作为海洋里最强大的鲛人王,他当然是照单全收,全都拿回去装饰自己的宫殿。
但渐渐的,他开始在意那个男人,会隔着水层看他。
他每一次的到来都看起来很冷,很累,很伤心,鲛人王不知道男人在伤心什么,但看到男人那副样子,他的胸口会很难受。
那种疼很奇怪,自从他从沉睡中苏醒以来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今天男人又来了,他看着那个男人把带来的东西推到水里。
阿莱卡斯等着那些宝贝沉下来,但是有一个红色的小人浮在水面上,怎么也不肯沉。
他只好先等那个男人离开。
顾承淮转身,准备走了,风太大了,他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会,下午还有谈判。
鲛人王动了,尾鳍猛地一摆,像一支箭射出去,他的上半身浮出海面,伸手抓住那个玩具。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与岸上的人对上了目光。
四目相对。
阿莱卡斯知道自己大意了,他在水下观察这个人类已经很久了,熟悉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潜伏。
他以为他要走了,所以游上来了,结果那个人没走,他转过身来了,还看到了自己。
气氛一时沉默,阿莱卡斯浮在水面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的奥特曼玩具。
他的银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那双蓝色瞳孔在黑暗里亮着,映着岸上那个男人的倒影。
他不惧怕人类,他是鲛人王,没有什么好怕的,但他不想被发现。
母亲说过,鲛人不能在人类面前暴露真身,这是规矩,从第一代王传下来的规矩,没有鲛人可以打破。
但是现在自己确实被发现了,阿莱卡斯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伸出手。
他把那个玩具轻轻放在岸上,又摆正了些,然后往顾承淮的方向推了推。
“还给你。”
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底下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也不等人反应,阿莱卡斯迅速转身,潜入水中。
尾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银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水面合拢,漾开几圈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