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啦!”
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个中年男人,只穿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白背心,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听不出唏嘘还是感慨:“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得受不了,跳河啦!在河里泡了好几天,还是警察找来他儿子认的尸……啧啧啧,捞出来那样子……造孽哇!”
儿子?
杨渊心头猛地一跳,“那他儿子现在哪里?”
“不知道。”
男人点了支烟,很便宜的牌子,吞云吐雾间,二手烟气呛进杨渊的鼻腔,“听说回泰国了。”
“没有吧?”女人狐疑反问,“我怎么听说去七田那边打工了?”
“那谁晓得。”
男人心不在焉,“反正阿飞也不认那儿子,要我说,儿子愿意给他收尸,都是他捡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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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渊再启程时已时近傍晚。
他问了附近很多住户,得知荣飞那老楼多半早已卖了抵债,既然许多人都确凿表示那混蛋真跳河淹死了,他也无暇再追问其他,只详细询问了七田怎么走,然后在路边食杂店买了瓶冰水,再次上路。
七田是这片老城区里最破的地方,其中大半都已被列为危房,说要拆迁,只是多年来不知是政府另有规划还是拆迁资金不到位,楼就破破烂烂地立在原地,没人管也没人问。
住户大多搬空了,只剩下一些苟延残喘的门市房还在营业,以五金、洗车、快递站点和门窗装潢为主,放眼望去人烟稀少,连个餐馆都找不到。
杨渊一路跟着导航在狭窄巷子里穿梭,绕来绕去寻不到目的地。
楼破得心惊胆战,楼栋号码牌锈迹斑斑,根本看不出上面原本的字迹。
天逐渐黑了,气温却丝毫未降,身上衬衫湿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杨渊讨厌极了这种黏腻潮湿的感觉,火气早已积累到濒临爆炸,甚至想就此一走了之。
反正荣飞已死,被骗走的钱不可能再找得回来,如果不是临行前母亲苦苦哀求,杨渊根本不会答应来这一趟。
只是转念一想,母亲脾气执拗,如果这次不能带回去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结果,以后还不知道要念叨多久,徒增烦恼罢了。
来都来了。
杨渊走得累了,站在路边休息,一口气喝完瓶子里的矿泉水,然而放眼望去找不到一个垃圾桶,尽管路面上已经躺着各种各样的垃圾,随手一扔也没人会指责他,但杨渊忍了忍,还是把瓶子拿在手里。
好歹自己是个大学老师。
为人师表,自省自查。
喝了水,脑子也清醒一点,杨渊转念一想,打开导航搜索最近的派出所。
还好,五百米开外。
他疾步往派出所走,也很快打定了主意——靠自己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还不如直接去派出所问问看,既然荣飞死时警方通知了家属,那警局应该有那小子的联系方式才对。
行至派出所门口,杨渊终于看见一个垃圾桶,他把瓶子扔进去,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
确实有些狼狈。
额前的头发一缕一缕,全被汗湿了,脖子上明显有汗渍,杨渊皱着眉头掏纸巾,先把脸上身上的汗水擦干,然后把挂在胸前的眼镜取下来擦拭干净,最后将半长的头发使劲往后脑捋顺,重新戴上眼镜,好歹恢复了一点体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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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飞——”
值班民警推推眼镜,“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继父。”
杨渊斟酌着用词,“但其实他跟我母亲并没有领结婚证,只是同居了几年。期间我一直住校,工作比较忙,对他们两个的事情也过问不多,所以才只能拜托您帮忙。”
“继父,没领证。”
民警大抵见多了这种人间百态,并不显得意外,只是一味敲键盘,“那你要找的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算是我弟弟吧。”
“算是?”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清楚,到底什么关系。”
“我真的不太清楚。”
杨渊叹口气,低头在包里翻自己的身份证和教师资格证,“同志,我是a师大的老师,这是我的证件。这事说来话长,荣飞早些年跟我母亲相识,很快就同居了,办了酒,可一直没领证,他有个儿子,但很少提起,他们也并不一起生活,我跟这个……弟弟,只见过一面,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民警接过证件看了看,大概是大学教师这个身份天然给人不错的印象,加之a师大是老牌名校,家喻户晓,杨渊又相貌端正,戴上眼镜更添了几分斯文,因而民警些许放松了警惕。
“那你找他们父子是?”
“我妈说荣飞几个月前骗她拿出所有积蓄,要去泰国办旅行社,但荣飞拿到钱就消失了。我带了银行汇款记录,还有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您看看。”
杨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然后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客气礼貌的笑来:“我也是第一次来g市,人生地不熟,找到荣飞的旧址,可听邻居们说他死了,大家又不知道他儿子在哪里,我实在没办法,所以想请警察帮帮忙,看看当时通知他儿子去认尸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民警点头,表示认可。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好的,麻烦您了。”杨渊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