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她就好几次说要来公寓看杨渊,都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家里两个长辈也都担心得不行,冯秀岚好几次要送饭菜过来,又因为先前毕竟对儿子放过狠话,不让人回家,不好主动拉下面子开这个口,就让冯瑾代为送饭。
冯瑾来过几次,可要么是杨渊不在家,她只能放下饭盒就走,要么是杨渊正忙,而且状态很颓丧,胡子拉碴也不知道打理,她看出家里少了个人的痕迹,试探着问了两句,可杨渊全像没听见,明显不想谈,于是冯瑾也只好跟着装傻。
谁也没想到杨渊病得这么重。
到了医院,拍了加急片子,医生看一眼就给值班主任打电话,当场把人扣下要求住院。
冯瑾吓得不轻,颤颤巍巍问是怎么了,医生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算好算坏:“肺炎,怎么拖这么严重才来医院?都白肺了!”
“白白白白肺是啥……”
冯瑾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哭出来,“哥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病成这样都不跟家里说啊,你——”
“行了别哭了,直接住院部缴费去。”
医生打断她的哭哭啼啼,打印机咔嚓咔嚓吐出厚厚一摞单子,“再去做个病毒检测,刚才的血常规不够,补个血检,去了直接住院观察,后面吃东西注意饮食,辛辣不要吃,刺激性食物不要吃,有没有哮喘?”
“没有,也没有药物过敏,没有相关既往病史。”
杨渊是个很合格的病人,知道医生要问什么,坦白得很主动:“要住院到什么时候?炎症消了就能出院吗?”
“你急着干什么去?”医生透过镜片,冷漠地质问他。
“……不干什么。”杨渊被看得有点心虚。
“不干什么就老实住着,让你出院再出院。”
医生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拍,手在键盘上猛地一敲,叫号系统立刻响起机械的女声:“请、799号病人、于飞、前来3号诊室就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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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瑾陪床陪到早上七点,估摸着家里大人都醒了,不由分说瞒着杨渊打了电话。
肺炎这病说小不小,何况杨渊眼见人都瘦脱相了,冯瑾一点不敢耽搁,趁杨渊吃了药睡着,立刻出病房跟冯秀岚汇报了情况。
电话里冯秀岚吓坏了,也顾不上什么不让回家,套上衣服就跟着冯秀艳赶了过来,因为太过着急,下出租车的时候还给绊了一跤,手心都被地面上的小碎石给划破了。
到了病房门口,冯瑾正在那儿等着,见了冯秀岚连忙迎上去:“大姨你别担心,我哥现在没事,他睡觉呢,昨天半夜里检查都做完了,医生说就是肺炎,只是拖得有点严重,住院观察两天看看情况。反正我哥也没有哮喘,他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啊。”
冯秀岚眼眶红着,杨渊的病房也不是单间,人进去多了难免吵到别人,所以只有她一个人进去,冯瑾和母亲在外面等着。
杨渊在输液,他吃的药里有安定成分,睡得很熟,烧已经退了些,冯秀艳伸手试探他额头温度,感觉仍是比正常体温烫,不免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看见杨渊瘦得脸颊都凹下去,头发长了也没有剪,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几天没收拾过,越看心里越觉得酸,她这个儿子从来是很注重体面的,也不知道是病成什么样,能把自己熬出这幅样子来,明明电话里一口咬定自己什么病也没有,几次都坚决不让她们过来公寓探望。
知子莫若母,冯秀岚不用细想也明白,杨渊不是单纯因为生病才把自己磋磨成这样的。
当年杨忠学去世那段日子,杨渊才十七岁,年轻小伙子看着飒爽利落,体体面面在葬礼上红着眼圈招呼前来祭拜的亲朋好友,实则心里的难受始终窝着散不出去。
那段时间杨渊也是这样,自己难受也一声不吭,饭吃不下两口,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圈,又是特殊时期,马上要迎来高三冲刺,杨忠学下葬以后杨渊就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像拧了发条一样不吃不喝,埋头猛学,看得冯秀岚心惊胆战,强行抢了他的卷子把人赶去睡觉。
那一次也是,杨渊在硬撑了两个月以后大病一场。
冯秀岚坐在病床边上,想了很多。
她把荣叶舟留下的两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起初看到很多地方仍然觉得不适,可慢慢的,再去看的时候,竟然能读出那些字里行间的幸福。
她看见荣叶舟写他们两个在曼谷雨林里漫步的时候,写他们顶着巨大的芭蕉叶一起在森林里躲雨,写杨渊带着他去骑大象、看马戏、逛海洋馆,写他们两个头戴海洋馆售卖的幼稚的鲨鱼发夹一起拍傻里傻气的游客照,写曼谷深夜热闹绚烂的夜市里,只有他们两个所在的一角,像一片安静美丽的世外桃源。
好多好多过往记忆扑面而来。
冯秀岚想起杨渊小时候,丈夫还在世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幼年时的杨渊也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孩子,那时候杨忠学工作太忙,周末都空不出来,她一个人带杨渊去逛杨城的国家动物园,小男孩精力旺盛,撒手就像脱缰野马,冯秀岚跟在儿子后面追着跑,母子俩跑得满头大汗,小杨渊喜欢所有投喂动物的项目,有一次端着盘苹果去喂猩猩,结果那猩猩太亲人,拿小杨渊当树爬,三两下爬到他身上,挂着不肯下来,那毛茸茸又陌生的触感吓得杨渊当场就软着腿坐了个屁股蹲儿,吓得嚎啕大哭,工作人员尴尬地牵走猩猩,哄了半天才让杨渊止住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