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那片厚重、浸透了湿气的门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尚未消散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像是刚刚那场争吵的有形余烬。
这股味道顽固地纠缠着帐内煮沸的咖啡的苦香,以及巨大地图上渗出的松节油的刺鼻气味,混合成一种属于焦灼战事时才有的令人头脑胀的气息。
指挥帐内一片狼藉。
一张巨大的伦蒂尼姆全境地图几乎铺满了整张长桌,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箭头和墨笔标记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军事部署。
几只代表着军团番号的黄铜棋子被争吵中的某只手挥落在地,冰冷地躺在泥土与木屑铺就的地板上,像是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率先阵亡的士兵。
温德米尔公爵独自一人坐在地图桌的主位。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散落的棋子上,也没有投向刚刚走进来的佐伊。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在面前交叠,指节拱起,构成一座小小的桥梁,将自己的脸完全隐藏在了手掌与骨节投下的阴影里。那姿态与其说是在沉思,不如说是在构筑一道抵御整个世界的、摇摇欲坠的屏障。
佐伊沉默地站在她面前,靴子上沾的泥在温暖的帐内慢慢融化。
她是一名优秀的副官,懂得如何用最精准的语言传递最复杂的情报,但此刻,面对着这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上司,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片死寂。
那些准备好的、冷静的措辞,似乎都显得过于冰冷和不合时宜。
“等很久了吧,说吧。”
公爵的声音从指缝间挤了出来,很轻,像是被磨损殆尽的砂纸,带着一丝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沙哑。
这个声音反而让佐伊镇定了下来。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那份混杂着同情与急切的复杂情绪,将自己重新变成一枚精准的齿轮。她用最简洁、最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始复述那份刚刚破译出的情报。
“大人,“亲卫”传来的消息。”
“萨卡兹十王庭之一的鲜血王庭,已经确认在血魔大君的带领下抵达伦蒂尼姆。”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下一个词汇的分量,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还有……我们安插在萨卡兹军中的眼线回报,他们的主力部队……没有继续向外围扩张的迹象。恰恰相反,他们收缩了所有兵力,全部集结在城内,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温德米尔公爵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仿佛佐伊汇报的只是明天天气晴雨,而非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军情。
此刻的公爵,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拒绝给予任何回应。
帐篷外,风声不知何时变得更紧了,刮过营地的旗杆,出一阵阵悠长而凄厉的呜鸣,像是为这座孤立无援的城市提前奏响的哀歌。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漫长得足以让一杯咖啡彻底冷透。她终于缓缓地将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手放了下来。
佐伊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蛛网般缠绕着疲惫不堪的瞳孔,眼下的青黑是数个夜晚留下的烙印。
但就在那片极致疲惫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足以将最坚硬的钢铁都冻结成齑粉。
“这样吗……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海里,被无形的压力包裹着,每一次挣扎着上浮,都会被更沉重的黑暗拖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这片死寂深海的气味,像一根探出的游丝,轻轻触碰到了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那是一股混杂着雨后潮湿泥土的腥气、被碾碎的青草汁液的涩味,以及某种松木在燃烧时,油脂被烤干后散出的、带着独特松香的烟火味。这股味道并不算好闻,却带着一种属于尘世的、粗粝的真实感,顽固地、一丝一缕地钻进伊娜莉丝的鼻腔,将她沉睡的意识唤醒了一角。
紧接着,是听觉。
有火焰在燃烧,木柴在火舌的舔舐下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低沉的、油脂沸腾的“滋滋”声。更远处,有风,风正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梢,带起连绵不绝的“沙沙”回响,像是一阵永不停歇的潮汐。
伊娜莉丝的眼皮沉重地颤动了一下,像被露水打湿的蝶翼,用尽全力,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整个世界起初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块,温暖的橙红色与深不见底的浓黑色交织在一起,缓慢地、眩晕地旋转着。
她用力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传来一阵刺痛。那模糊的色块终于停止了旋转,在视野里渐渐聚焦、清晰。
一小堆篝火,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安静地跳动着,火星时不时地溅起,又迅湮灭在夜色里。
火焰的光芒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将身下的地面和几丛湿漉漉的蕨类植物照亮,也映出了一道坐在火堆对面的身影。那人背对着无边的黑暗,沉默地坐着,身体的轮廓被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醒了?”
一个略显惊喜的清脆女声响了起来。
伊娜莉丝喉咙里出一声无意义的呻吟,本能地想撑着地面坐起来,但一股尖锐的剧痛立刻从左肩传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哇哦,你们这些雇佣兵还真是不要命了,别乱动,”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还好我帮你处理了一下,要不然这时候你应该已经成了野兽的外卖。”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她这边递过来一个粗糙的牛皮水袋。火光下,能看到她修长的手指上布满了新添的划痕。
“……谢。”伊娜莉丝终于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但却没有力气拿起水袋。
那人似乎明白了情况,快挪了过来,半跪在她身边。
一手小心地扶起她的后颈,另一手将水袋凑到她唇边,动作很轻。
清凉的、带着一丝土腥味的清水滑入喉咙,像一场迟来的甘霖,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