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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平息(第1页)

三太子赶绝k的命令传出去之后,整个香港江湖陷入了狂欢。

那不是鼓掌叫好的狂欢,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整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都在同一瞬间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九龙城的茶楼里,有人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桌,也没人顾得上去擦。深水埗的街角,几个穿短褂的汉子蹲在路牙子上抽了一下午的烟,烟屁股在脚边堆了一小堆,没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的表情。旺角的麻将馆里,有人把牌一推,站起来说今晚不打了,推门走了出去,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

k一向行事张狂霸道,得罪的仇家可是不少的。那些年被他抢过地盘的、打过兄弟的、拆过铺面的、逼着挂旗买旗的,一个个都记在心里。以前是打不过,也打不起——k有台湾的经费撑着,武器比本地帮会好,人手比本地帮会多,打一场就亏一场。现在三太子放了话:安家费、医药费、丧葬费、抚恤金,美记全包,不管哪个社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前打k是赔本买卖,现在打k是稳赚不赔。

茶楼里有人开始数手指头,算自己跟k有多少旧账可以翻。算着算着,那只手就没再放下来,拇指还是食指交替着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跟一桩年代久远的积案商量一个了结的办法。

项燕玩了一手狠的。义安所有场子全部暂停营业,所有成员出街,向k各个字堆展开全面进攻。赌场关了,夜总会歇了,连码头的泊位费都不收了,林靖、林升、黄恩、陈武——义安四虎齐出,每人带一队,分四个方向压向k在九龙的地盘。那架势,好像日子不过了似的,四虎齐出直接把k打懵了。林靖从旺角南边推进,林升从北边堵截,黄恩从西边插进来,陈武自己挑了一条最硬的线,站在最前面,刀还没出鞘,光是往前走了几步,对方就有人开始往后退了。k的人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不是抢地盘,不是立威,是真的要把人赶绝。一刀下去不图你退,图你倒;一刀不中立刻补第二刀,中间没有喘气的空隙。

和联胜的年轻一代全出动了。邓肥、龙根、串爆、双番东、肥华、冷佬、老鬼奀、衰狗、大埔黑、高佬,一张张脸从深水埗的街巷里涌出来,有胖有瘦,有的手里攥着铁管,有的拎着砍刀,有人干脆把店里换下来的旧门板拆了一扇扛在肩上当盾牌用。他们不是老兵,不会列队、不会包抄,但他们会打便宜仗——k在哪条街有据点,哪座楼里有他们的仓库,他们比k自己还清楚。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打到你不敢再回到那条街上去。姜佬坐在茶果岭那把老椅子上没动,但把压箱底的年轻人都放出去了。他对跟在他身边的老伙计只说了一句:这次不用留手。

福义兴新任龙头金牙雷亲自带队,九龙城寨的老福几乎是倾巢而出。金牙雷是红棍出身,性格狠辣,嗜赌如命,但赌桌上的劲儿挪到街上之后,就变成了一种不翻本誓不收兵的执拗。他冲在最前面,比手下还早半个街口,沿街店铺的卷帘门在他身后一扇一扇地拉下来,像是在给这场围猎收网。大马小马跟在他身后跑了一路,鞋底磨穿了,没吭声。城寨里的人说,那天看见金牙雷站在街口抽烟的样子,像是一个赌徒在下了最后一把注之后,等荷官翻牌的表情——既是等赢,也是等输,但更重要的是已经收不了手了。

神仙锦见状开始主动站队,清理和安乐门户。他原本不想卷进来,但架不住下面有人跟着k掺和了,而且有些堂口已经先动了——有人连夜抄刀去了k的一个外围赌档,砸了四张牌桌,拎走了一个月的流水,出来的时候被和安乐自家的另一个堂口截住分钱,两边在街上对峙了大半夜,差点自己先打起来。

神仙锦天亮之后坐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里,抽了三根烟,把烟灰缸里堆满的烟头一个个数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他说话不多,但话里带着一个意思:和安乐跟k划清界限,站三太子这边。底下堂口听完,当天中午就开始动了。

雷洛也没有闲着。他串联各区署长,警黑联合,一个区一个区地谈,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实处——美记的捐赠、武器、警车、警服、福利、现金,样样都在明面上摆着。有人问他这么做合不合规矩,他看了那人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句你先看看暴乱那天烧了多少车、死了多少人。那人听完之后没再问,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了字。几个区的署长陆续签了字,不是出于什么道义——美记愿意掏钱让他们的辖区从暴乱中恢复平静,这笔账他们自然会算。雷洛从警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的水泥砖上,把他走路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没有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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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雄这些天天天在元朗凌云寺捋着脚脖子哭。

寺庙不大,正殿供着一尊低眉垂目的菩萨,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禅房在偏院,葛雄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素面,面条已经泡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他连筷子都没拿起来。外面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进来——义安四虎打到了哪条街,和联胜的人封了哪条巷,金牙雷带队进了哪个据点,k哪个字堆又退了一步。他不听,又没法不听。最后那些报信的游仔也不进来了,只把写着战况的小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角在门槛内侧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他弯下腰捡起来,看了一行就放下了,没看完。

他不想让手下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特别是游仔。他让游仔守在庙门口,谁来也不见,自己一个人在禅房里待着。禅房不大,四壁刷着白灰,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裱纸,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纸边已经卷起来了。他看了那幅字很多遍,看得熟了,还是没看进去。他坐在那里,外面的是山下的灯火在寺墙外的天边铺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跟平日里并无两样,但他知道那光底下正在生什么事情。那些事情的结果,总要有人去担。

葛雄清楚,那些老一辈元老可以拍桌子讲袍泽义气、讲旧日立场,他们孑然一身,大不了被递解出境;但他不行。他有家族、有产业,他输不起。他怕的从来不是暴乱本身,他怕的是暴乱之后港英要清算罪时,最后那口锅会扣在他头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是木框的,漆皮已经有些剥落了。窗外的夜色罩着山影,山下灯火把天际线映成一片模糊的亮带。他对着那片灯火站了很久,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面孔,眼袋往下坠得很深,颧骨的轮廓已经瘦得快要从皮肤里挤出来。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去看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素面。

陈清华、大鼻登、驴仔添等人被递解出境。临走那天,陈清华在大屿山码头等船,身旁只带了一只旧皮箱,皮箱的搭扣已经锈死了,用细铁丝拧了两圈勉强扣住。他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香港的方向,港岛的天际线在晨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船,弯腰钻进船舱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门框,他没有回头再揉。

大鼻登走的时候没有坐船,他先被押到警署,在释放令上签了字,然后由港府安排从罗湖桥出境。他过桥那天是阴天,穿一件灰蓝色短褂,手里没有行李,裤兜里装着几包烟和一盒火柴。他在桥中央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深圳河那边的泥土色河岸,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那条空瘪的裤兜,没摸出什么东西来,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了。

驴仔添走得比前两位都匆忙。他是湃庐字堆卢兆蕴手下最能打的门生,打手出身,不是靠脑袋上位的,所以递解令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铺盖,只来得及把床头那包没抽完的烟揣进兜里就被带上了车。车窗玻璃摇下来的时候,他没往外看,反而把后脑勺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朝下,垂着,像是要在腿上的布料上找一行自己看不清的字,找了一路也没找到,直到车停了,他才把身子从座椅上撑起来。

暴动后港英成立了反黑调查科,全称反三合会组,简称dats,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o记的直接前身。这个部门最初的班底不大,几个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翻着前几年的积案卷宗,窗外走廊里有人在装新的灯管。其中一个坐在桌角的中年警员从一堆旧档案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名字和编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了。后来的事情证明,dats的确有条不紊地开始翻检那些积年旧案,一笔一笔地清算三合会与外部政治势力的勾连,而雷洛的升迁和k的覆灭,也正是同一个进程里互为表里的两个面。

雷洛升职为新界区探长——新界区正好管徙置区和荃湾工厂。上任那天他走进新界警署的办公楼,走廊里的瓷砖地面被拖过一遍,还带着一层没干透的水渍,他的鞋底踩上去的时候出一声短促的吱响。几个他不认识的警员从走廊另一头经过,有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停下步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那扇门,把手里的信封搁在桌面上,然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看了一会儿窗外。

然后他跟项燕这个姑丈玩得更嗨了。义安把k的赌场、烟格、砵兰街、油麻地场子的分布、当晚谁在场、账本走哪条线透给雷洛,雷洛带人半夜摸进去,场子封了,账本缴了,人扣了,天亮之前义安的人接手,重新开张。政绩归警队,场子归义安。雷洛坐在新界警署的办公室里,看一眼窗外楼下已经重新挂上招牌的铺面,把签好字的文件搁在桌角,喝了一口已经放凉了的水,没说什么。其实他俩从五五年就开始这么搞了,那时候的雷洛还只是探目,没法话事——每做一单都得走好几道门路报批,耗时费力,有几次甚至差点被同僚半道截胡。这回新界他最大,所以俩人直接不装了。

十月的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灌进结志街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层凉意。兰芳园门口的布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橱窗玻璃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是里面蒸汽熏出来的。林木和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擦完一只换一只,动作很稳,像是那句话收尾之后,剩下的时间只需要等这条街慢慢安静下来。远处的码头方向又有船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在暮色里拖了一下就散了。结志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石板路铺开,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街角。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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