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辛弦没动身,依旧坚定地看着他。
沉默片刻,裴冕妥协了,低声说了句“注意安全”,往后退了一步。
辛弦站定在门口,隔着几步距离与简宁相望:“简宁姐。”
“辛弦。”简宁看到她,表情有了一丝松动:“这时候还能再见到你,我真的挺开心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年叔,还有小蒋……你们一定都对我很失望吧……毕竟,我一直在骗你们。”
“简宁姐……”辛弦喉头哽咽,朝简宁用力摇了摇头:“贺烽是该死,但你们不该用自己的人生给他陪葬,你——”
简宁打断她:“辛弦,不用再说了。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我们的痛苦,根本没办法理解。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真正逃离那些噩梦一样的回忆。”
她的目光越过辛弦的肩膀,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向门外的天空。
夜幕已经被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层淡青色。
天马上就要亮了。
“动手吧,林炽。”
林炽一直低头不语,听到简宁发出的信号,缓缓举枪对准贺烽。贺烽吓得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嚎叫。
身后荷枪实弹的警员蓄势待发,纷纷将枪口瞄准林炽,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警察的立场是制止犯罪,即便贺烽罪行累累,他们也必须依法保障他的生命安全,不允许任何人动用私刑。
辛弦心里清楚,如果林炽真的有所行动,按照章程,警员一定会开枪阻止他。
她心一凛,赶紧向前一步:“小驰!”
简宁立刻举起枪,枪口对准她:“辛弦,别过来!”
辛弦刹住脚步,看向不远处的林炽,他也终于缓缓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手电筒的光束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面容。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褪去了年幼时的青涩和幼稚,变得棱角分明。眉眼间被一层终年不散的阴郁笼罩着,可那双眼睛里,依稀还有亮光透出来。
辛弦再次轻声叫他:“小驰……别这么做,好吗?”
林炽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看着辛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垂下眼帘,下意识向后退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辛弦深吸一口气,远远朝他摊开手:“小驰,你还记得这个吗?”
林炽微微抬眼——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只纸鹤。
陡然之间,记忆呼啸着撞进脑海。
那天在汽修店,工作间隙,他随手拿了张纸,凭借儿时的记忆折了这只纸鹤。
后来,他像往常一样在辛弦的公寓楼下徘徊。本来只想远远看她一眼,可当她真的出现在视线里时,他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想跟她说说话,想告诉她自己回来了,想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可他没办法开口,只能假装在便利店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悄悄把那只纸鹤放进了她的口袋里。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知道不该靠近,明知道这样只会让自己更难放手,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后来他无数次想过,也许辛弦早就把那只纸鹤扔了吧。就像童年的那些记忆一样,被她遗忘在某个角落里。
可此刻,那只纸鹤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完好无损地躺在辛弦的手心里。
他眼眶禁不住微微发烫,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对不起,我之前不小心把你给忘了,但我现在全都想起来了。”辛弦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我记得你说过一定会回来找我,谢谢你,没有食言。”
林炽呼吸一窒,眼睫颤了颤。
辛弦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没有犹豫,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柔软却坚定:“小驰,跟我回去,好吗?”
这一回,林炽没有后退。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在黑暗中描摹这个亲手结束一切的瞬间,以及那终将到来的解脱。
可当这一刻真的降临,他却发现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并没有被预想中的快意填满,反而有一股更深的疲惫涌上来,不可阻挡地将他淹没。
他站在原地,举枪的手缓缓垂落。
“林炽!你在做什么!”简宁失声道,尖锐的声线撕裂了这短暂的平静。
林炽没回头,只是轻声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我们早就说好的!”简宁歇斯底里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颤抖:“怎么可以到此为止?!”
林炽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枪上,喃喃道:“我不想让她失望……”
简宁微微一怔,继而露出一个略带嘲弄的笑:“你看清楚了,她是警察,我们是杀人犯,手上沾了血的!你难道还妄想你们之间有什么未来吗?”
林炽长长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你错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知道自己的手沾过血,知道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知道自己的灵魂早就沉入了黑暗深处。
他跟辛弦之间隔着二十年漫长的岁月,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