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却顾不上去擦,只紧紧抓着阮月双手。
稍顿片刻,茉离又急急补充道:“娘娘不必与将军说明详情周折,只说婚仪之事即可。他若知道是我求来的,只怕不肯,但若只是赐婚旨意,他……他总不能不遵皇命。”
“这是喜事啊娘娘!”茉离说着挣开阮月的手,一个转身又跪了下去,将手背枕在额间,深深俯下身去,重重叩:“茉离从未开口求过娘娘什么,唯有此事,求娘娘成全茉离。奴给您磕头了!”
说罢,又是重重一叩再叩……一下又一下,如重锤敲在阮月心尖上。
阮月犹豫片刻,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不息。眼下宫中局势细究起来,又何尝比边境安全多少……
奸细见缝插针,无处不在,处处虎视眈眈,暗藏杀机。纵使她执掌凤印,身居高位,亦是日日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茉离若能离开这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漩涡之地,兴许反倒能落个清静,能安心一些也未可知。边境即便有乱,也多是明刀明枪,阵前厮杀,不似这深宫之中,暗箭难防,杀人于无形,防不胜防。
平心而论,设身处地想一想,若然换作是她自己,恐怕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当年衡伽来犯,她不也恨不能插翅飞到司马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哪怕风霜刀剑,也要共赴一场么!
阮月连忙俯身将茉离从地上搀扶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臂弯:“你只要想,只要愿意,我什么都依你!这件事关乎你终生幸福,关乎你一世归宿,我一定替你周全,一定成全你……”
茉离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滴滴滚落,温温热热砸在阮月手背之上,洇开一片湿痕。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知道在此时此刻离开主子身边,是奴不好,是奴自私,可是……”话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
在情谊与忠贞面前,在多年主仆之恩与刻骨铭心之爱面前,到底该如何抉择。这个坎,茉离自己心中也并非全然分明。
眼泪一茬接着一茬往下淌,未落下的也蓄在眼眶里盈盈打转,水汪汪望着阮月,有愧疚不舍,有决绝更有哀求,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阮月岂会不明白这份心思:“你不要这样想,万万不要。你和桃雅,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是陪我走过多少风雨,见过多少冷暖的贴心人。”
她轻叹一声,指腹替茉离拭去腮边的泪痕:“我自然盼着你们能得这世间最好的姻缘,能够一生顺遂平安,永无苦难忧烦。千万不要因为我而禁锢了自己的心,耽误了自己的良缘,好不好?你们只管放胆去追幸福,一切有我呢!”
茉离多日以来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终于稍稍松懈下来,巨石被移开了一丝缝隙,才得以喘息。
她默然点头:“久久不见面……从前虽隔千里,总还有书信可盼,有音讯可期,如今倒好,连遥寄的思念,也迟迟得不到回应,我心里……我心里真的怕极了,怕他出了什么事,怕再也……”
她说不下去了,那最坏的猜测,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桃雅上前一步,轻轻摸着茉离的头,五指温柔梳理着她因跪拜而松散的丝,轻声宽慰道:
“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自有老天护佑。边境万里之遥,山高水长,路上有所耽搁也是常有的事,或是驿道受阻,或是军务繁忙脱不开身,咱们先不要自乱阵脚,自己吓唬自己,好不好?”
“话虽如此,这道理我都明白,也日夜拿来劝自己。”茉离抬手抹了一把泪:“可我只恨自己,恨自己懦弱与瞻前顾后。当时他临行之际,我为什么不能勇敢一些答应他,为什么非要等到他走了,才追悔莫及,叫他总是为我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往后若能日日相见,我宁可让他因天天见到我而烦我恼我嫌我,都好。比现在这般悬着心,揪着肝要强上千倍万倍!在这样形势危急,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我一定要站在他的身边,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无论结局是好是歹,我都会与他同生共死,绝无怨悔!”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阮月听完,心中百感交集,既欣慰又心酸,既替她高兴又忍不住心疼,唇角噙了一抹笑,眼底却泛着水光。
轻声道:“真是个痴情的傻丫头,傻得叫人又怜又爱。你既然心意已定,坚如磐石,那便不必再犹豫,我定会成全你,定叫你如愿以偿!”
说罢,她转身望向桃雅,目光温和如月华倾泻,伸手将桃雅的手也一并握住,语气感慨万千:
“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也实在是受苦了。多少风风雨雨,你们都不离不弃,与我携手并肩,同心共担。还险些因为我一时的冲动而丢掉了性命……这份情谊,我铭感五内,一日不敢忘。你们记着,从今往后,如若你们有了好归宿,我一定会想法子成全你们,绝不叫任何人亏待了你们!”
桃雅正立在灯下,侧影安静温驯,一如这宫中无数个寻常的夜晚。
阮月深深望着她,终于开口道:“桃雅,你和允子在一起执事多年,情谊深厚,彼此扶持,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未来,你可曾想过?”
话到此处,她欲言又止,后面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想说的是,允子虽好,可在宫中当差之人,前途命运皆不由己,于婚配子嗣更是永世无望……
桃雅没有抬头,只嘴角牵出浅浅的弧度,笑意里没有半分自嘲苦涩,却是早已认命的平静。
“娘娘不必为奴操心这些事,当年奴被困在烟花之地,暗无天日,生不如死。那时候便早已没了活着的念想,更遑论什么盼头,这条命,烂在那里或是被糟践致死,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她说着,眼眸隐隐泛起一层薄雾,转向阮月:“若非娘娘当年将奴从火坑里救拔出来,如今的桃雅……这把骨头还不知烂在哪里,无人收殓,更无人记挂。娘娘于我,是再造之恩,是重生之义。”
喜欢阮月全传请大家收藏:dududu阮月全传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