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爷子听着,一方面觉得自己还活在人世间,心口暖洋洋的;另一方面又有点心梗,这丫头干啥成啥啊!所以到底是谁傻?
傻的是他大孙子!这么一尊财神就杵在眼前,手都伸出去了,硬是没握住。
马家,到底是缺了点运道啊!
他随即又想到更深一层:马云齐这回虽没入股,却凭着这件事跟禾田结了善缘。日后马家若有事相求,禾田顾念这份情谊总不会袖手旁观。
可这终究是施舍,不是并肩。施舍得来的庇护能撑几时?
他闭了眼,儿子马国章目光短浅没有进取心,觉得守着眼前这份家业就挺好,起码整个长石村算上数一数二的好人家。儿媳高初夏倒是比家里的牛马还能吃苦,但也仅限于此,骨子里是个以夫为天的,自己没啥主见,将来如何、子孙如何统统指望不上。
所有的希望都在孙子云齐身上,孙子若没眼光、没胆量、没长进,马家怕是真的要往下坡走了。
很多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没本事,那就抱对大腿跟对人,也能博个好前程。而禾田,就是这条粗腿、金手指。
“爷爷,您可得早早好起来,您是咱村的主心骨、顶梁柱、定盘星,多少事等着您拿主意呢。就说沙老四这事儿,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乡亲们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就怕狗急跳墙,可不是好现象。您老人家一言九鼎,都等着您出面安抚大家的情绪呢……“
马老爷子能感受到,别人来探望或许是出于礼貌,而这丫头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快点康复。
十里八乡的人,连牛马毛驴都被她拉去干活,这是连他这把老骨头都不放过呢?谁能告诉他,这病到底是该好还是不该好?
他望着禾田那张热切又诚恳的脸,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把老骨头能撑一天是一天,能帮衬这丫头一把就帮衬一把。哪怕马家子孙不争气,至少他活着的时候,替他们多攒些人情、多铺几条路,日后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总有人念着旧情伸把手。
至于云齐那孩子,撞了南墙自然会回头,有些道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他自己摔一跤。
禾田见他神色松动,连忙递了杯温水过去:“爷爷您先养病,外头的事有我盯着,出不了大乱子。等您好利索了,我还指着您帮我丈量那片河滩地呢——那地方淤泥厚,开出来种藕养鱼最合适,可那一段地界牵扯三个村的地界,非得您老人家出面主持公道不可。“
马老爷子端着水杯,怔怔看着这丫头,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连河滩地种什么都想好了,三个村的协调也早就在盘算里了。这份走一步看三步的谋算,这份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的格局,马家上下三代加一起都赶不上。
罢了,自己病这一场,倒让她把话说开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有用,还得替她、替这个村子再撑几年。
话是热的,水是温的,喝下去,竟真的舒坦了几分。
这一夜,不光马老爷子睡得迟,禾田实验室的烛火也几乎亮了一夜。
她确实没办法安心睡大觉。油灯下,她伏在案上,笔尖一行行落下。她要赶在天亮前,把那份重要的工作计划表给理出来。墨汁添了三回,袁氏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两回茶、添了一道点心,她却浑然不觉。
县城这一趟的刺激太鲜活了。走在集市上,袁氏母女被人几句话哄得团团转,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当铺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押了东西回来还笑得跟捡了宝似的;街上挂的招牌十个字认不全三个,让人骗了还得帮着数钱……
这一幕幕,像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她心上。
没文化,真可怕。这话可不是矫情,是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这年头,老实人吃了多少亏啊!难怪都胆子小不敢出门,还不都是被这些活生生的案例给吓的。
回到村里那天,唐豆豆几个就明显不对劲了。
尤其是豆豆,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子,蹲在院子门槛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写来写去都是歪歪扭扭的一个“唐”字,笔画多得像一团乱麻。
他挠着后脑勺,眼睛里全是懊恼和羞愧,那么大个人了,连自己姓啥都不会写,这要是将来出去办事,不跟袁家母女一样两眼一抹黑吗?
禾田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弯腰在他旁边,把那个“唐”字规规矩矩地写在地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唐豆豆盯着看了许久,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闷声道:“老大,我要学。不光我学,康康他们也得学。不识字,啥都干不成。”
正是这句话,让她下了决心。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大多跟唐豆豆一个德行,祖宗三代没进过学堂门,能写全自己名字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这样的处境,放在这年头或许稀松平常,可放在她禾田眼里,就是个天大的隐患。
往后摊子越铺越大,一张网络网联全村,账目要记、条陈要写、合同要签,抓瞎几个还行,全村抓瞎可不成。
于是,期“安保培训班”就这么敲定了。
上课的地方设在禾田的苜蓿地里,专门辟出来的那块观景台地势略高,几丈见方的石板铺得平整,边上就地取材搭了座茅草亭子,遮风挡雨是够的,闲时还能歇脚看风景。
其实禾田完全可以腾一间正经屋子出来当教室。她一口气修了那么多院子房子,随便挑一间敞亮的,摆上桌椅,门窗一关,那才叫规规矩矩的学堂模样。
可她偏不。
她心里门儿清:免费教识字、教本事,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恩惠,搁在任何地方任何朝代都算得上积德行善了。倘若再把自家精修的屋子拿出来给人当学堂,管吃管喝还管舒服,那反倒把好事做成了“理所当然”。
人心这东西,惯不得,一惯就歪。得陇望蜀的毛病,她见得多了。条件太好,反而让这帮人不知道珍惜。
就该让他们知道,想学东西,先得学会吃苦。
草亭子就挺好。这个时节又不冷,微风吹着,泥土味裹着苜蓿的清香钻进鼻子里,比闷在屋子里舒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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