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取出两只小土陶碗,拿一柄木勺缓缓搅着瓮里的粥。长睫垂坠,雾白的热气熏在她睫上。
先盛出一碗来。
宋璩瞥一眼——那白粥里浮着几粒松子,眼神一扫大略数了数,总共是七粒。小五将这七粒尽数舀在她碗里。
也不说话,沉默着将碗推至她面前。
低头又给自己舀一碗粥,拿木勺缓缓搅着,小姑娘披散着头发,额前有种毛茸茸的情态。
舀一勺粥送入嘴,不抬眸的说:“你、你不吃么?不吃我吃完就收、收走了。”
她始终低着头,肤白得跟在飘满桃花的溪水里洗练过一遍,初升的朝阳在她额角凝出枚小小光斑,宋璩发现她在紧张。
好像害怕宋璩发现,她将松子尽数舀在宋璩碗里。
宋璩心里动得很微妙。
她自幼被供养太多好东西了。却从未有一次,有人将粥里的七粒松子全舀给了她。
松子小小的,姑娘的指甲盖也小小的。宋璩也不知自己的眼尾,为何将这两件事物联系在一起,忽就有些心软。
“你、你吃不下么?”小五仍不抬头,又自托盘端起凉拌萝卜缨推至她面前:“那用、用这个下粥。”
萝卜缨也是细细小小的。
小五见她仍没动筷子,终于掀起眼,换了另一碟凉拌小菜摆上桌案:“那要不,我、我不晓得你是否吃得惯这个,这叫苦菜,能清热解毒,也许能缓解你的头疼。”
又添一句:“是、是好东西,村里的牛都喜欢吃它。”
宋璩挑起眼尾睨过去:“村里的牛也喜欢吃?”
“不、不吃便罢了。”小五的脸又板了起来。
宋璩真烦!
“没有说不吃。”宋璩握起筷箸。
小五进食很安静,也不问宋璩好不好吃,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粥,拈每一筷子菜也是小小的,两碟小菜在她的那方向,出现两洼浅浅的坑。
宋璩吃两口便放下筷子。
“再吃些。”
哟——宋璩一挑眉,自幼真没人用命令的语气同她说话。
“我我我……”小五本想说这粥我熬了许久,你又这样。心里一急,话就哽在喉头,转念一想,宋璩吃这样少,也不是宋璩自己的错。
伸手便要来收了碗筷,没料到宋璩垂手复要拿起筷子。
两人的手碰在一处。
小五将手猛一缩。没顾上感受宋璩皮肤的质感,脑子里乍然响起多年前陌生女人那句冷冷的——“她的手脏。”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默默坐着,是宋璩开口:“莫急,我再进一些。”
她缄默的点了一下头。
她进食总是很快,自幼吃些残羹冷炙,不吃快些,要么没了,要么冷了。面前一碗粥已见了底,宋璩进食时,她便扭头望着窗棂外的云。
直至宋璩又放下筷子。
也不算吃得多,比平时多那么两口。
小五起身收拾碗筷,宋璩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一直没睡?”
小五下意识将头埋得更低。
挺奇怪的感觉,从没人认真看她。可坐在面前的人,众人簇拥的人,她以为宋璩没看她,宋璩却发现了她眼中的红血丝。
第一反应是拿头发挡住自己的脸。
嘴里胡乱的应:“不想睡。”
远远佛堂前的院子里,已听见师姑在唤她:“小五——”
她真的不知道,出家人的声线怎会恁的尖厉。
她已局促起来,希望宋璩没听见那远远的一声。
宋璩复已将桌案上的奏疏抄本拿起:“睡一会子罢。”
漫不经意的语调。
小五忽地生起气来。
她气她已决心告别宋璩又来招惹,哪怕这“招惹”只是宋璩的信手为之。她也气宋璩这样的人,也许永远不懂她的局促,她不想在宋璩面前难堪,语调蓦地急促起来:
“说说、说了不想睡!”
宋璩略抬眼皮瞧她一眼,纤长的睫又垂下去,翻过手里的一页,语调仍带三分的漫不经意:“就在这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