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如牛毛的雨丝还在飘着,绵绵密密地落到人的头发上衣服上,凝成一片细细的水雾。仆役们顾不上雨雾濡湿的衣衫,抓紧时间往船上运送着行李和杂物。
江、李两家的车驾出现在了长街上,穿行在翠绿的垂柳中。连日的春雨洗得一切如新,燕子低飞快速从车棚前掠过,马车停在了码头前。车上的人一一下车,女眷们带着垂了纱帘的斗笠,挡住了濛濛细雨也挡住了看向她们的视线。
身姿轻盈的是李若雨,略微圆润些的是李语琴。喜穿淡蓝色衣衫的是江俪,不情不愿跟在她身后的是江娆。
个子最高,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华的是李月桦。
码头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棚马车,也不知在此停了多久,赶上了晨间的那场雨。雨水打得柳叶落下,不少粘在车棚上。车上不见车夫,马儿被松松地系在一旁的柳树上,老老实实地在细雨中站着一动不动。
车窗上垂着竹制的车帘,车厢里昏暗,从外看不清内里,从里却能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段文珏靠坐在车厢里,看着熟悉的众人一一下马。李昱廷带着兄弟几个来送行,顾林书也在。
李秋涟笑着问顾林书:“东西都齐全了?”
“全了。”顾林书恭敬回道,“多谢夫人,帮着把东西带回去。”
“左右是顺路的事情。”李秋涟笑道,“还有什么话要我带过去没有?”
“劳烦夫人同我大伯说一声,”顾林书道,“三伯嘱咐了。今年年头不好,家里的粮食就不要拿出去卖了,若是能收再往手上收着备一些。家里的庄子,围墙该修整的抓紧时间好好休整,尤其是山里那两处庄子,有些时日没去住人,趁着日头好好好拾掇拾掇。今年热得早,想来暑热难耐,不如去庄子里避避的好。”
李秋涟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林书。昌邑镇本身就处在大山脚下,背山面江十分凉爽。那边的庄子靠近温泉,山里夏日多蚊虫且潮湿闷热,何来去避暑一说?她回头看了看大船和正在上船的孩子们,这些日子的降雨让河面格外广阔,船身在浪涛中微微起伏着。码头上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看着安详平和。
想着大哥连夜备船催促她一同回昌邑的事,再细品顾林书眼下的话,眼前的祥和场景就像一个阳光下五彩斑斓的脆弱气泡。
她慎重的点点头:“好。我记住了。你放心,这些话我一定带到。”
顾林书知晓她听懂了三伯话里的意思,躬身行礼:“多谢夫人!”
李秋涟看向顾林书身后的江沐白江沐廉,因着要参加秋闱,他二人也留在了京城。她眼里闪过一丝淡淡地担忧,嘱咐顾林书道:“你我府宅紧挨着,若是有什么事情,互相知会一声,多个照应。”
顾林书应下:“是!”
李若雨、李语琴和李月桦站在路边的垂柳下,见顾林书得了空,李若雨问他:“顾九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们捎给家里妹妹们的?”
顾林书道:“这次你们走的匆忙,我没来得及备下给她们的东西。等我回昌邑的时候,再给她们补上。”
“好。”李语琴展颜一笑,“我们替你把这话带到。”
顾林书看向李月桦,她正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这些日子两人在京城其实见得不多,碍于身份礼法即使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远比不上以前在昌邑或者在客栈相处的那几日。微湿的风吹动着她斗笠上的纱帘,让她的脸在其后若隐若现。
他有很多话想和她说,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一路顺风。”
纱帘后她唇角微弯,那个淡淡的弧度让他心跳骤然加速。她转过了身,和李家两姐妹一起走下石阶,只给他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马车里,段文珏的眼睛里也只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天亮了,难民们拥挤在一起又熬过了一宿。陆陆续续地,有不少难民连夜从周围赶到峡州,城门外半夜就积聚了黑压压的人群,眼巴巴地盼望着天亮开城门,进去讨口饭吃。
谁也没注意趁着城门打开时,乔装打扮趁乱离开的蔡知州。
州府的同知还等着天明之后蔡知州出面主事,左等右等没有消息,终于按捺不住推开了他的房门,却见前一日筹来的银锭摆在桌面上,大额的银票俱都没了踪影。再看房里衣柜的门开着,衣衫散乱的被拉扯在地,同知心里咯噔一声,捶手道:“坏了!”
衙门设立的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按照前一日的时辰,这会儿已经到了领粥的时间。然而难民们翘首以盼,却见粥棚里负责的人都无所事事的坐着。灶台没有生火,铁锅里空空如也,水都不见一滴。
有人忍不住问道:“今日怎么不熬粥?”
粥棚里负责的人起身拉出后面空空如也的粮袋在问话的人面前抖了抖:“没有米,怎么熬粥?”
这一下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有难民鼓足勇气问道:“大人这意思,今日没有吃的了?”
“我们也是听吩咐做事。”负责的人道,“咱也只是普通百姓,被征来这里熬粥。上面给米我们就熬,这没有米也没人来知会,咱也不是神仙,变不出来吃的啊,您说是这个理不?”
又有人问:“那今日到底有没有吃的?”
“不知道!”负责的人有些不耐烦了,摆着手复又坐下,“上面啥时候送东西过来,我们啥时候接着做事儿!”
难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讨论着,好在情绪还算稳定,见没有吃的也没有强求,只是失望的散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