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城下,薛叔似接到东线溃败军报的那一刻,手里端着的粥碗掉在了地上。
没人笑他失态。帐中诸将全部站起来了,盯着那封军报,像是盯着一条从淮河爬上岸的毒蛇。八万大军,两个月,从宿州城下一口气溃到了蕲县。郭倬被问罪,灵璧丢了,虹县丢了,泗州也丢了——泗州,那是北伐的第一面旗,如今成了金军马蹄下的一块破布。
薛叔似弯腰把军报捡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西线吴曦按兵不动”八个字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帐中诸将,所有人都从他眼睛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吴曦要反。”薛叔似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大声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副将赵淳一拳砸在案上:“我们在邓州打了两个月,死伤三千,寸步未进。东边八万人垮了,西边吴曦不动——这仗还怎么打?”
没人能回答他。
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薛叔似掀帘出去,看见士兵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惶惶。不知是谁把东线溃败的消息传开了,恐慌正在以比任何军令都快得多的度蔓延。一个老兵蹲在营门口磨刀,磨着磨着忽然停下来,抬头问他的队正:“队正,听说泗州也没了?那不是咱们之前打下来的吗?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队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薛叔似收回目光,对赵淳说了两个字:“撤吧。”
决定撤退的命令在当天夜里就下达了。中路军五万人,在邓州城下白白耗了两个月,连城墙上的砖都没啃下来几块,现在却要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拔营,把辛苦运来的攻城器械一把火烧掉。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慷慨激昂——抱怨和慷慨激昂都需要信心,而信心这个东西,在中路军接到东西两线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蒸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云梯、冲车、投石机,这些从襄阳千里迢迢运过来的器械,在烈火中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一场葬礼上的爆竹。薛叔似站在火光中,望着北方的邓州城。城头上的金军哨兵显然现了异常,正在奔走呼喊,但没有出城追击——不是不想追,是他们也在等。
“他们也知道吴曦的事了。”赵淳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金国人现在根本不急着打我们。他们在等吴曦公开叛变,等我们自己崩盘。”
薛叔似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邓州城。两个月前他带兵出襄阳的时候,还想着收复唐邓、直逼汴京。现在他只想一件事:把这些人活着带回去。
从唐州到襄阳的撤退路线并不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金军的骑兵在第二天午后追了上来。带队的将领叫完颜纲,是个刚过三十岁的猛安,麾下只有三千骑兵,但追得极其凶狠。他不跟宋军主力正面交锋,而是像狼群一样吊在撤退队伍的尾巴上,瞅准机会就扑上来撕下一块肉。掉队的步兵、走散的辎重队、落在后面的伤兵——他的骑兵来去如风,杀完就走,绝不恋战。
第三天黄昏,撤退队伍经过一条无名的溪流时,完颜纲动了最大规模的一次突袭。
当时士兵们正在涉水渡河,队伍拉得又长又散。金军骑兵忽然从侧后方的树林里冲出来,马蹄踏碎了水面上最后一缕夕阳。后队的宋军士兵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溪水在暮色中变了颜色。
薛叔似在前队听到后方传来的喊杀声,猛地勒住马缰。他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烟尘蔽日,溃兵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的亲兵拉住他的马笼头大喊:“帅爷!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送死!”
薛叔似甩开亲兵的手,拔出佩剑,逆着人潮向后队冲去。他一路收拢溃兵,连砍了三个逃跑的士兵,才勉强在溪流南岸组织起一道防线。赵淳带着一队弓弩手赶上来,朝对岸的金军骑兵一阵攒射,压住了追击的势头。
但代价是惨重的。
战后清点,后卫部队两千人,活着过河的不到八百。负责断后的统领张羽战死,尸被金军带走,从此下落不明。辎重损失过半,运粮的民夫跑散了大半,剩下的人躲在马车后面瑟瑟抖,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薛叔似站在溪流南岸的高地上,看着士兵们从河里把同伴的尸体一具具拖上来。那些尸体被水泡得白,伤口上的血早就流干了,泡在水里的部分被鱼啃过。有人在认领同乡的尸体,找到了的抱头痛哭,找不到的沿着河岸一路往下游喊名字,喊到嗓子哑了也不肯停。
“这是第三天。”赵淳走到他身边,脸上挂着一条被流矢擦出的血痕,“我们才走到半路。按这个度,到襄阳至少还要三天。”
薛叔似看着河面上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声音沙哑:“三天。”
“金军的骑兵明天还会再来。完颜纲不是要歼灭我们——他没那个兵力。他就是追着我们咬,咬到我们自己散掉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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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追。”薛叔似把佩剑插回鞘中,剑鞘上沾满了泥和血,“传令下去,明日四更埋锅造饭,五更出。后卫轮流断后,每个时辰换一队。掉队的不管——追兵比掉队的人跑得快,他们自己清楚。”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东线垮了,西线要反,如果中路军也在这里散掉,襄阳就门户洞开。金军不用攻,只要站在城下喊一声“你们的军队都死光了”,城里的守军就会自己开门。
七天后,襄阳城头。
守军最先看到的是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然后是一面歪歪斜斜的宋军军旗。旗帜上满是箭孔和火烧的痕迹,旗杆断了一截,用布条绑着勉强撑住。旗下是薛叔似,他的马在一天前累死了,此刻骑着的是一匹从运粮队借来的骡子。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薛叔似差点从骡子上栽下来。他的腿已经被骡背磨得血肉模糊,双手因为连续多日握剑而僵硬得无法伸直。守城的襄阳知府跑出来迎接,看到薛叔似的模样,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薛叔似从骡子上滑下来,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回来的军队。出襄阳时五万人,回来的不足三万五。丢了一座唐州,丢了几百车粮草,丢了两千多具尸体——那些尸体现在还躺在南阳盆地的某个地方,正在被野狗啃食。
他推开搀扶他的亲兵,一步一步走进城门。穿过门洞的时候,一片黑暗罩住了他。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襄阳城里那片沉默的人海。
当天夜里,薛叔似在襄阳府衙里写呈报临安的奏折。他写了很久,撕了好几稿。最后送出去的那一版只有短短几句话:
“臣叔似等率中路回师,损兵一万四千余,失唐州。金骑尾随追击六日,将士力战得脱。现守襄阳,待命。”
他没写吴曦。但他把“西路”二字空了出来,留了一个显眼的空白。他想韩侂胄能看懂。
奏折送走后,薛叔似独自登上襄阳城楼。北方的地平线被夜色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如果有机会再往北看,他会看到什么呢?是随时会反的吴曦,是正在重新集结的金军,还是那个在更北的地方、耐心等待着所有人流干血的草原怪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中路军回来了。但北伐,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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