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宁宗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是韩侂胄最新呈上来的军报——说是军报,不如说是一份报丧帖:东路溃败已成定局,淮北据点尽失;薛叔似退回襄阳,唐州丢了;吴曦在西线形同独立,八道调令催不动他一兵一卒。韩侂胄在奏折末尾写道“臣罪无可逭”,但请求暂留相位以“收拾残局、徐图恢复”。
宁宗把奏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这个动作重复了四五遍。
皇帝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登基已经六年,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替别人坐着。韩侂胄扶他登基的时候,他觉得韩侂胄是恩人;韩侂胄说要北伐的时候,他觉得韩侂胄是能臣;满朝文武山呼“太师英明”的时候,他觉得韩侂胄是大宋的脊梁。但现在——现在前方溃败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太学生们站在御街上沉默地举着横幅,御史台的弹章堆满了政事堂,甚至连宫里洒扫的宦官走路都比平时轻了三分,像是在躲什么即将到来的灾祸。
他忽然觉得很冷。七月的夜晚,临安闷热得像蒸笼,但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爬。
“陛下还没睡?”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宁宗回过头,杨皇后正从内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银耳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头松松地挽在脑后,脂粉未施,看起来像是被更鼓声惊醒的。但宁宗知道她没睡——她的眼睛是清亮的,没有一丝睡意。
“睡不着。”宁宗把奏折推开,揉了揉眉心,“前方的事,你都知道了?”
杨皇后把银耳羹放在御案上,顺手扫了一眼那份奏折。她识字,这在后宫并不多见。当年韩侂胄反对立她为后的时候,有一条理由就是“妇人识字则多事”。她不但识字,而且确实多事——只是韩侂胄低估了她能多到什么程度。
“宫里都传遍了。”她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闲话家常,“说淮河里的尸体漂得跟浮萍一样密。说西边的吴曦要反。说金国人重新占了泗州,把咱们的旗帜扔下城楼。”
宁宗的脸抽搐了一下。这些话从皇后嘴里说出来,比奏折上那些修饰过的措辞要锋利一百倍。
“吴曦的事还只是风闻。”他试图分辩,“韩太师说他——”
“韩太师。”杨皇后打断了他。她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在品味某种终于到来的滋味。“陛下,您还记得臣妾当年差点被废的时候,是谁力主‘妇人识字则多事’的吗?”
宁宗沉默了。他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事。韩侂胄联合几个台谏官,以太后的名义上疏,说杨氏“性机巧、通文字、非后宫之福”,建议改立曹氏为后。宁宗那次难得地强硬了一回,坚持了自己的选择。但此后每次见到韩侂胄,杨皇后的眼睛里都会浮起一层薄冰,那层冰三年没有化过,反而越冻越厚。
“臣妾不是要翻旧账。”杨皇后的声音依然轻柔,“臣妾只是想起了一件小事。年初陛下决定北伐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歌功颂德,有人说收复中原指日可待,有人说太师功盖天下。但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
宁宗张了张嘴。
“不是没有。”杨皇后替他说了,“有。辛弃疾说了。邓友龙也犹豫过。但他们的声音被盖住了。被韩太师的盖住的。他把持朝政六年,台谏是他的人,枢密院是他的人,政事堂也是他的人。连陛下您——请恕臣妾直言——您能越过韩太师直接下一道旨意吗?”
宁宗的嘴唇抿紧了。这是一个他从来不敢细想的问题。答案他当然知道:他不能。韩侂胄以太师、平章军国事的身份都督中外诸军事,一切军国大事都要经过他的手。宁宗的玉玺盖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是在韩侂胄拟好的诏书上盖章,像一枚图章,不是一把权杖。
“他打败了。”杨皇后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陛下,他打了一个大败仗。八万大军折损近半,淮河防线差点被捅穿,西线吴曦公然抗命——这是丧师辱国。在历朝历代,丧师辱国的大臣是什么下场?不是他上疏说一句‘臣罪无可逭’就能揭过去的。”
宁宗站了起来,开始在殿中踱步。他的步伐很快,很碎,暴露了内心的焦躁。杨皇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看着他。
“但他说要收拾残局。”宁宗停下来,背对着皇后,“如果现在撤了他,谁来收拾残局?史弥远?史弥远主和的,金人打过来他只会割地求和。”
杨皇后站起来,走到皇帝身后。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背后半步的地方,让他的脊背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轻柔的羽毛,而是一根缓缓刺入的针,“韩太师年初动北伐,是因为他觉得金国空虚。但金国为什么空虚?因为北边有一个吞了西夏的怪物。现在我们的精锐在淮河边被打残了,金国被打醒了,草原那个怪物大概也看清楚了我们两家还剩几斤几两。陛下——万一草原南下,谁来挡?靠韩侂胄手下那支士气崩溃的残兵?还是靠西线那个随时准备割据的吴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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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宗的身体僵住了。杨皇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心口的锤子,一锤比一锤重。
“史弥远确实主和。”杨皇后绕到他面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但主和又怎么样?眼下这个局面,能和就是万幸。如果能用岁币换十年喘息,把江淮防线重新修起来,把蜀口重新收回来,把兵重新练起来——这难道不比跟着韩侂胄一条道走到黑强?”
宁宗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被压抑了三年的火焰,终于等到了可以燃烧的时刻。
“陛下。”杨皇后握住宁宗的双手,她的手很凉,“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不该议论朝政。但臣妾是陛下的皇后,是几个皇子的母亲。臣妾不怕韩侂胄倒台后谁来当宰相——臣妾怕的是,如果继续让韩侂胄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会把大宋最后一点家底也赔进去。到那时候,金人打过来,草原打过来,这江山——”她顿了顿,眼角忽然沁出一滴泪,“这江山,真的会断送在他手里。”
宁宗看着她眼角的泪,那颗泪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不确定那颗泪是真的还是演出来的,但这个问题在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疲惫的、优柔寡断的、被内外压力挤压得快要变形的皇帝。
“弹劾他的奏章,”宁宗的声音很轻,“现在有多少了?”
“二十三道。”杨皇后回答得很快,“联署的台谏官和朝臣。而且——”她停了一下,“臣妾听说,史弥远手里还有一份证据,跟吴曦有关。他一直没拿出来。”
宁宗闭上眼睛。跟吴曦有关。这四个字足以说明一切。吴曦是韩侂胄力排众议放在西线的,如果吴曦叛变——不,吴曦已经在叛变了——那韩侂胄的罪名就不只是“轻启边衅”和“用人不当”,而是“养虎为患”。
“你觉得,”宁宗睁开眼,声音沙哑,“韩太师知不知道吴曦的事?”
杨皇后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宁宗缓缓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韩侂胄的奏折。他看着末尾“臣罪无可逭”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字迹格外刺眼。六个月前,同样是这笔字,写的是“王师北定指日可待”。六个月,两封奏折,一胜一败,把大宋的国运翻了个底朝天。
他把奏折放下了。
“明天,”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殿外的太监听见,“让政事堂把弹章都呈上来吧。朕要亲自看。”
杨皇后欠身行礼。她退下的时候脚步很轻,寝衣的下摆拂过地砖,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进内殿,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皇帝的目光。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眼角的泪干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摘下簪。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没有泪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长期压抑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冰冷的满足。她伸手拿起妆台上的一枚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一个“韩”字。那是韩侂胄当年送进宫的礼物,给她这位新皇后的贺礼。她一直留着,不是念旧,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她把玉佩翻过来,扣在妆台上。玉与木相碰,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像是某种东西被敲碎了。
“太师,”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嘴角终于浮起一个真正的笑,“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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