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出里面的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看不懂。但最下面那行字我看得懂——“肝细胞癌,晚期,伴多处转移。”
我把纸放回去,放在床单上,很平静,“还有多长时间。”
“三个月。”她似乎有些紧张,我并不能理解她在紧张什么,“妈不是想要挟你,妈只是想让你陪陪妈妈,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
三个月,那为了我妈活下去三个月也不是什么问题。
我还刚准备回答,我妈却突然开口。
也许是我迟疑的太久,让她不自信了。
“小来,”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妈知道你想他。妈也知道,这世上没人能替得了他。”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可是妈也怕。怕你……怕你真的跟他走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让它流。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小时候我被绑架,她来接我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把我抱得很紧,紧到我骨头疼。
我爸说她是铁做的。
那个时候我妈还跟我说,哭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让我不要学会哭,要学会成长。
可现在她哭了。
哭的很难过。
而我好像丧失了情感,只空洞的觉得她难过。
“小来,”她说,“妈不要你陪我一辈子。妈知道你没那个心思。你就……就陪妈走完这几个月,行不行?”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等你陪完了,你想去哪儿,妈都不拦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全是泪,但很亮。那里面有哀求,有害怕,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是爱吗?
我不知道。
也许是。
因为我真的没办法去分辨这些情绪了。
“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会死。”
她愣住了。
“我答应你,”我说,“我好好活着。”
至少在你还活着的时候。
她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
她猛地抱住我,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紧到我骨头疼。
她的身体在发抖,她在哭,哭得浑身发抖。我让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松开我,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小来,妈跟你说几句真心话。”
“嗯。”
“你爸那人,一辈子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心里有谁?谁都没有。他连他自己都不爱,更别说爱别人了。”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妈年轻的时候不懂,以为嫁个有钱人就够了。后来才发现,钱买不来的东西太多了。”
“小来,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好好陪过你。你小时候,妈忙着拼事业,忙着和你爸斗,忙着争那口气。等妈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妈了。”
“你有江逝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把你养得很好。比妈好。”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