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男人,江来的父亲——跟我妈是大学同学。他喜欢我妈,我妈不喜欢他。后来我妈嫁给了我爸,他就娶了现在的妻子。我爸和我妈出事以后,他把我领回来。”
“不是因为我可怜。是因为他想让别人觉得他重情重义。收养战友遗孤,说出去好听。”
“他让我管他叫叔叔。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看一个孩子。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厌烦,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不甘心。他看着我,就会想起我妈。想起我妈没选他。”
“所以他不喜欢我。但他要养我,因为养我显得他仁义。”
“他还想让我给江来当仆人。那天他跟江来的妈妈说:‘让江逝陪着小来,也好,小来总归需要个跟班。’”
“跟班。我是他买回来给小来的跟班。”
哪怕已经看了无数次,可再次看到这里我还是会忍不住的心悸。
去为那个小小的江逝心疼。
“所以一开始,我讨厌江来。很讨厌。讨厌他什么都有。讨厌他有父母——哪怕他父母不怎么管他。讨厌他住大房子、穿好衣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讨厌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把一切送到他面前。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这条命,都是别人施舍的。”
“所以我不跟他说话。他来找我,我就走开。他喊我哥哥,我不应。他摔倒了,我看着,不去扶。”
“有一天,他又摔了。在院子里跑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坐在地上,没哭,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很大,亮亮的,里面有委屈,但没有埋怨。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一直在想他那双眼睛。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等我扶他吗?可我没有。”
“第二天,他又来找我了。手里拿着一颗糖,草莓味的。他说:‘哥哥,给你吃。’”
“我问他:‘你不疼吗?’”
“他摇摇头:‘不疼了。’”
“我知道他疼。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讨厌不起来了。”
“至少他什么也没做就更没有错了。”
“他不是我想要讨厌的那种人。他笨笨的,不太会说话,不太会跟人相处。可他从来不记仇。我对他冷脸,他第二天就忘了。我推开他,他过一会儿又凑过来。他像一只小狗,怎么赶都赶不走。”
“后来我想,也许他没那么讨厌。也许他只是……孤独。”
“一个孤独的小孩,遇到了另一个孤独的小孩。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只是他比我幸运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
“可我后来发现,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说。”
“那天他发烧,他妈不在家,他爸也不在。他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炭。我背着他去医院,他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哥哥,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他们都走了。爸爸走了,妈妈也走了。你别走。’”
“我背着他跑了一路,到急诊的时候腿都在抖。他在病床上打点滴,睡着以后还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还在,笑了。他说:‘哥哥你没走。’”
“我说:‘嗯,没走。’”
“他说:‘那你以后也不走,好不好?’”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想过‘讨厌’这件事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因为他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想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