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脸色一变:“护着商队的那些人,箭上都淬了这东西?”
“八九不离十。”陆青霜把箭簇搁回盘中,转手便抽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琅舟能把这玩意带回来,算他命大。你们若还打算碰那支商队,先把命保住再说。”
她落笔极快,药名一串串写下去,字锋利落得像她的人。
沈归荑探头看了一眼:“这么快就能配出来?”
“你以为我平日都在王府里晒太阳么?”陆青霜头也不抬,“枯骨毒不算最难解,麻烦的是它发作快。真要等人中箭倒地了再灌药,神仙也来不及。”
她写完,吹了吹墨,转手递给裴清:“连夜熬制,分发给骁骑营的将士,以防万一。”
裴清接过方子,低头扫了一眼,苦笑道:“陆姑娘这字,比兵部的军令还吓人。”
陆青霜瞥他:“看得懂就行。看不懂,我可以顺便给你开一副治脑子的药。”
裴清从善如流地把方子收进袖中:“那还是不劳烦了。我这就叫人去药库。”
李相荀这才伸手,翻开那本羊皮账册。
只翻了几页,屋里便听见“砰”的一声。
沈归荑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这么多重型军械,老王爷是想把北境的家底都掏空送给拓跋烈吗!”
她顺手把账册扯过来,几乎是一页一页往后翻,脸色越翻越沉:“强弩、铁胎弓、火油、床子弩的配件……他疯了?这些东西一旦真出了关,北境拿什么守城?”
裴清低声道:“账本是真的,狼首私印也是真的。如今就差把那支商队截下来,当场人赃并获。”
“那还等什么?”沈归荑抬头看向李相荀,“由骁骑营在商队必经的关隘设立路障,以‘春季演武’为名,强行截停商队。人、货、车,全给我扣下。”
裴清皱了下眉:“名义上是可行,可没有明旨,王爷那边必会发难。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骁骑营无故拦截民商——”
“民商?”沈归荑嗤了一声,“谁家民商车底下拖着床弩走?”
她话刚落,外头便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线,一名女使快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火漆未散的密信:“世子,殿下遣人送来的。”
裴清接过,拆开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动。
李相荀抬眼:“怎么了?”
裴清把信递过去,低声道:“长公主已在朝堂上向皇帝上了一道折子,借来了皇权的‘东风’。”
沈归荑扬眉:“她动作倒快。”
李相荀垂眸扫完,唇角轻轻一弯:“不是快,是准。”
他将信纸平平摊在案上,指尖点了点最末那行朱批:“殿下此前递回京中的折子,今日在朝堂上过了明路。陛下以‘巡边封检、整肃军需’之名,准长公主协同北境守将,查验边路商队。”
裴清也笑了:“有了这句话,截商队便不再只是骁骑营的事了。”
“正是。”李相荀看向沈归荑,“明日你在关隘设障,不是私扣商队,是奉旨演武、顺带封检。”
沈归荑眼睛一亮,随即一掌拍在刀柄上:“好。只要他们敢过关,我就敢把车轮子都给他卸下来。”
陆青霜在一旁凉凉道:“你卸车轮之前,记得先让你的人把药喝了。我不想明日忙着救你们一营的人。”
“知道。”沈归荑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陆大夫这回算不算跟我并肩上阵?”
陆青霜把手一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看不得有人拿北境将士的命去喂狼。”
“喂狼”两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李相荀把狼牙箭簇重新拿起来,放回木匣,扣上盖子时,声音也轻了些:“这东西是琅舟带回来的,不能白带。”
裴清抬眸,神色稍敛:“他方才还醒着,问的第一句也是账本有没有送到。”
沈归荑啧了一声:“你家这位,真是拿命给你趟路。”
李相荀没接这句,只将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指尖在账册边沿轻轻一敲:“既然殿下那边起了东风,咱们也该把火添上。”
裴清会意:“属下今夜就去安排药材、通令和关隘文书。明早之前,骁骑营演武的消息会传遍城里。”
“别只传遍城里。”李相荀道,“顺便把消息送到父王耳朵里。让他知道,明日关隘有热闹看。”
沈归荑笑了:“这是怕他不去救他的宝贝商队?”
“他若不救,商队便废了;他若要救,”李相荀抬起眼,眸中那点笑意温得很,却叫人脊背发寒,“就得自己踩进局里来。”
陆青霜靠着桌边,慢悠悠道:“我忽然有点想看明日老王爷的脸色了。”
裴清把袖中方子压平,轻声问:“那聂枭那边,要不要先盯住?若王爷连夜调动刑堂暗卫——”
“会调。”李相荀道,“所以解药先发骁骑营,再发我院里的人。真起冲突,不能让他靠一把毒箭翻盘。”
沈归荑点头:“我营里的人今夜就开始轮换,不给他半点钻空子的机会。”
陆青霜懒懒抬眼:“我也不回去了,药得亲自盯着熬。万一厨房那群废物把火候熬错了,明日你们截的不是商队,是自己的命。”
裴清失笑:“陆姑娘嘴上虽毒,心倒比谁都软。”
“滚。”陆青霜言简意赅,“再贫一句,我让你先试药。”
几人话音交错,屋里的灯火却越烧越亮。案上的军械数目、边关路线、关隘布防,被一只只手、一句话一句话地钉死在这间小小议事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