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烽脑袋不太灵光,总是想要端出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但还是会从一些细节之处暴露出来他的蠢笨和直白。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太聪明的妖怪,做了两个人的哥哥,他已经在努力长出能够支撑起她们的有力臂膀,成为一个靠谱的哥哥。
他会因为没能保护好其中一个妹妹而感到无比内疚和痛苦,从他脸上隐忍的表情来看,他的悲伤并不比赤霄少多少,但他必须要在赤霄崩溃之时站出来,否则他们将没有一个人能担事。
燧烽抓着自己掉了不少羽毛的翅膀,绞尽脑汁还想说些什麽话,一双手把他拉到身後。
“大人,瞧我和我哥哥,越说越多了,他的确不太聪明,我好像也是……您赶时间,我们就说到这里吧……不敢多耽误您的时间。我们能够死而复生,同样感到十分惊讶,我和哥哥找了很久的原因,猜测或许是蒙了您替我们处理後事的恩赐,第二便是与这平安锁有关。”
赤霄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把那些滴下来的泪痕擦去,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重新变得白净。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如意平安锁,上面的三个小铃铛只有两颗还在轻轻地发出脆响,另外一颗不知怎的一动不动,十分焦黑。
“这便是我送给妹妹的那块锁……我们复生以後,一路循着您的气味,找到了流澜岭,才又遇见了您。”赤霄带着姜载容给的眼神朝一旁昏迷的流澜岭衆望去。
“我虽与他们不相熟悉,但也能够感觉得出,这些人就是‘五弊’之一,他们天生如此,和我们这样的後天‘种’不同。或许是因着流澜岭的结界存在,他们才没有被青山宗的那些人发现。”
赤霄握紧了手中的平安锁,笑着递给姜载容,“大人,这平安锁……您也带走吧,它并非凡品,或许有着帮助您死而复生的能力……就当是我妹妹在天之灵,她会保佑您的。如果她帮了您,她一定也会很开心……”
赤霄话还未说完,就被姜载容毫不留情打断了,“我不要。”姜载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没有像接受杨虚相的东西那般接受赤霄的平安锁,“死人的东西你给我做什麽?你自己收着。”
姜载容这样说话很难听丶很伤人,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眼睛一瞥,看向一边,慢慢地补充道:“我帮她不是因为赏金和钱财,而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他顿住,看向自己的腰侧,那里曾经有一把云垄月曾经用来祭血的匕首,是他从云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但已经丢失许久了。
“我不知她是谁,我只觉得她可怜丶可悲,我也不喜欢那些人,不喜欢长得难看的黄鼠狼妖。你们就当我闲得慌,看黄鼠狼妖不爽便要杀他就可以了,不必记挂这件事这麽久。一直想着报恩,我不需要,我说过了。”
“您丶您,您不必说那麽多,我知道您是怎样的人……”赤霄彻底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差点站不住,倒在燧烽的怀里。
她看着姜载容转身就要走,突然大声提醒他:“大人!‘五弊三缺’极端罕见!并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命途!悲惨至极!可几乎齐聚于此,云家主定是在密谋着什麽!可我等皆不知自己为何命运为此,更不知自己命运有何用处,只希望……”
赤霄刚想站起来给姜载容平安锁,又因为体力不支而重新跌回去,她只能被燧烽半搀扶着,泪眼婆娑,“只希望大人,您多保重身体,您一定要活下去,如果像您这样的好人死了,那这个世界也太烂了……”
姜载容看着他们的脸,以及仍旧昏迷着没有醒过来的流澜岭衆,没有任何迟疑地“嗯”了一声。
他旋身而过,衣袂翻飞,将洛神刀刀刃调转,直直朝着伏羲刀砍去。两刀相撞,彼此之间炽热金红和清冷银白双色交织,瞬间炸出绚烂的色彩,如同打翻了世间最耀眼的宝石粉末。
伏羲刀表面的金焰如同流动丝绸,不断被洛神砍出接连不断的光丝,它并非不敌洛神,却开始缓缓让步。洛神刀刃绽放出泠泠的波光,那把伏羲刀不断溶解,化作火红色的铁水,浇筑在洛神刀之上。
洛神刀身上的光芒越发璀璨,姜载容感受到这把总是无比冰凉冷清的刀柄也越发灼热,仿佛伏羲的热量已经顺着往上爬来。
姜载容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太阳充斥了他整个眼球,他眼前只有那个燃烧着火焰的巨大火球。
太炎热了。他的眼球,他的身体,他的整个灵魂都仿佛要融化。
太阳是没有办法直视的。姜载容整个人都开始分崩离析,眼前出现一只庞大的红色巨鸟。
“容儿。”他听见这只红色巨鸟口吐人言——
【欲境·云欲沉】
它最初是一只金乌。
一开始的整个混沌之中,只有它和太阳。
太阳太过苍老,祂总是沉默,所以它总是会忽略祂。
它并不惧怕太阳力量,只把太阳当成一个尚且能够歇脚之处。
它以为这世上只有太阳一个神明,漫长的生命让它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太过无聊。
後来它却在太阳灼热的照耀之下,发现了月亮。
月亮并没有如同太阳一般夺目的亮光,祂几乎默默无闻,仅有的光芒也只是从太阳身上反射而出。
它才明白,原来还有这样光芒柔和没有伤害力的神明。
看起来真弱小。
有意思。
它试着去靠近祂,祂对于它的接近表现得格外冷淡,但也没有抗拒,仿佛并没有将它当一回事。
明明那样弱小,却还是端出这样高傲的姿态吗?祂的底气从哪里来?
还是说什麽凭借和依靠都没有,天生瞧不起人?
它突然对祂産生了更多的兴趣,祂的存在神奇地让它着迷,它想看见这样高傲的存在低头。
但太阳的光芒又太过耀眼,所以经常将月亮给遮盖了过去,让祂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
神明之间也有强弱之分,这新生的神明未免太过孱弱,这样下去会消亡吧?
它的确想看神明消亡是什麽盛景,但它还是拍着翅膀,扇去几片云朵笼罩月亮,遮住了些许阳光。
做这些的原因不过是它觉得,让弱小神明强大起来,再看着祂消亡,会更加美丽。
它没有将自己真实的邪恶想法表达出来,月亮却开始将一些月光分享给它。
真是一位仁慈又慷慨的神明,和祂的月光一般悲悯。
它不过是稍微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就能换得祂的改观。
更期待祂消亡的那一瞬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