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含着手指,这句话说得有些模模糊糊,但姜载容还是听清楚了。
[“不会,你注定是‘大地。’”]姜载容说得十分确定,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你的眼睛里有大地的颜色,其他人都没有,只有你最有希望。”]
“……神说的,我便信。”狐狸表面上这样说着,低眉顺耳,可心里怎麽想的却没有表达出来。
他眼中含着浓浓的忧虑和嫉妒,盯着姜载容手中的木雕,再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不停的舔着姜载容的手。
他永远比自己的神明想象中的完美造物还要心怀鬼胎,以至于他一直忧虑自己是否符合神明的标准和要求。
这样是没有办法继续雕刻的,这也是狐狸故意为之。
姜载容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也没有强行命令狐狸停下来,隐秘地纵容着。
他甚至还把另外一只手上的木雕放下,空着手,正好能够去抚摸狐狸的背脊,双管齐下,仁慈得很了。
姜载容就待在这具身体里面,仿佛第三人一般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办法对这具身体的自己感同身受,也没有一丝一毫面对狐狸时的容忍。
不等姜载容继续被这一幕折磨,这具身体的手,以及自己手下的狐狸,开始一点一点变化,肌肤浮出银白光芒。
画面旋转,狐狸被银白光芒覆盖,逐渐长成了一个通身雪白的人。
从头发到身上的衣服,再到一些诸如睫毛这样细节的地方,无一不是白色,仅仅只有那双眼睛是海蓝色。
那双眼睛积蓄起水光之後看向他,被通身的雪白衬托得更像是藏进了一滩无边的大海。
明明是这样漂亮的一尊雪人像,合该是洋溢出绝美的笑容,再不济也是如同冰雪般肃穆不可侵犯,可他身上却被悲伤和痛苦的阴云给笼罩着,十足绝望,将他身上那股冷淡气质摧毁得淋漓尽致。
“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可以长成您期待的样子,我可以的,只要我可以,您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不是吗?”
他眼含热泪无休无止地哀求着,这具身体的人没有什麽反应,也没有给出他任何回应。
真是奇怪,若是以往,都不需要这只狐狸这样委屈和低三下四,是神明都会主动去安慰和劝哄。
他们之间定是发生了什麽向双方态度大变的事情。
姜载容旁观着他们之间诡异的氛围,兴趣全无,目光已经落到了一旁的木雕之上。
那木雕已经快雕刻完成,如同海藻一般的长卷发越发精细,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已经有了规模。
长腿宽肩细腰,当真是用刀削出来的面庞,十分俊朗大气,皮肤带着些许木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深色,纹理精细无瑕疵。
如今这样已经很清楚了,容不得再继续自欺欺人,那根本就是缩小後俞诚泽的模样。
用木头雕刻出来,再用一些湿润的泥土进行塑造,腰杆雕刻得十分挺直,身形和颜色从头到脚都像一个漂亮的小树。
平心而论,通身雪白的谢嗟行和这木雕各有各的俊美漂亮,他们身上没有多少相近的点,没有人会把他们弄混。
一个好似在冬天,一个好似将人带到了温暖和煦的夏天,迥然不同的相反气质。
姜载容垂眸,移开目光。正好这具身体的神明也不再保持沉默,终于对苦苦哀求的谢嗟行说话了。
“不需要再尝试,你并没有算是失败,你只是成为了另外一个权柄,所以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
“或许‘海洋’更适合你,是我过去看走眼了。你走吧,不必忧虑,我会另外寻找可以承担‘大地’权柄的造物替代你。”
他这句话说得心平气和,语气和过往那般劝慰和安抚狐狸的程度相差无几,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让狐狸更加惶恐绝望。
“不要,不要!代替我?要另外找人代替我?谁?谁?“”
“您放弃我了?您不是说过,我是您最满意的‘完美’吗?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我更符合您的要求吗?”
“我一定是您的唯一,也只能是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世界上还会有另外一个造物会比我更适合您……”
谢嗟行那张美颜到刺目的脸庞此刻满脸泪水,“明明是您过去一直在我不安时告诉我,我必然会成为‘大地’,您说过的,您难道骗了我吗?”
“我信了您说的每一句话,深信不疑!可我失败了……为什麽我没能成为您心目中的那个最好?甚至还要遭到您的厌弃?”
“我也可以完全符合您的要求,甚至能够进入您的木雕之中,拥有您最喜欢的‘皮囊’,只要您选择我啊……”
谢嗟行哭得肝肠寸断,湛蓝色的眼珠子当中开始出现赤红色的血液,血泪顺着眼角划过苍白血色的脸颊,“您当真要对我这样绝情吗?您知道我离不开您。”
一个造物只要在他短暂的一生之中见过这样美丽的光景,蒙受过独一无二的宠爱,那他就再也不能做回一个默默无闻的造物,他会一直到死都苦苦地盼望着神明的恩赐。
谢嗟行哭得实在可怜,真正的姜载容无动于衷,可幻境之中的神明到底还是有些动容。
神明刚想伸手过去,整个画面都崩然碎裂。木雕和谢嗟行完全消失,耳边响起了轰鸣的海浪拍打之声。
仿佛回到了最开始从通海河之中醒来,在流澜岭岸上的瞬间。
姜载容仰躺在地上,头顶蓝天,只需要稍微低头,便能够看见自己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吃掉。
又是新的一轮幻境,那现在的又是什麽?也是他过去,作为神的那一段时间经历过的事情?
他冷眼旁观着那些吃掉了他身体的人,他们看不见脸,不停狼吞虎咽。
神明的血流了满地,滑倒了一些人,他们摔在他的身上,嘴里的碎肉掉了出来。
姜载容能够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在迅速消失,无所不能创造万物的神灵,似乎转眼之间便要死了。
被谁?被这些所谓的,神明的造物吃得一干二净而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