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王严截住他的话,山羊胡须翘起,“我西霞无论是打东丰,还是打南兆都是底气十足的!撤兵就是亡国!”
尚苔藓倒是态度平和,他觉得王严把矛头对准自己是误会。
于是道:“王尚书息怒,我的意思跟你一样,不是要撤兵,而是我们面对的形势很复杂,需要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即使我们想摆脱东丰的掌控,自行撤,东丰也不答应。他们就是要把西霞绑在东丰的战车上。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所以,可以先附和,屯兵前线。在慢慢择机行事。”
一席话,让众臣认为,尚苔藓虽然没能参加上次朝议,却能把西霞的前途命运看得很清楚。
王严很想反驳,张了张嘴,又觉得没有找到令自己信服的词。
冷场。
所有人都不置可否,因为皇上没有表态,
半晌,一老臣才在底下嘀咕:“是这个理儿。”
立在殿后柱头边上的御医廖太师眯着俩眼,跟他身旁的户部侍郎张彦君低声交流:“王严这一脚踢到石头上了吧?”
张彦君:“老学究,脑子被教化困住了,平时跟他沟通就很困难。”
廖医师:“被教化困住的人也不能小看。他们的本事就是声色俱厉地不断重复皇上的意思,用以指责别人。靠气势压别人一头,以获得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
张彦君笑笑:“鹰犬伎俩罢了。王严以为自己知道的那一套,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碰到见多识广,又有耐心皇子,哑口无言了吧!”
底下开始窃窃私语。
尚苔藓想想,道:“回顾一下西霞过去,父皇是中兴之主。当年,不是因为用兵不利,而是朝堂有人作祟,不想让父皇赢!”
这番话,撞到了尚继贤心坎儿,原本半阖的眼猛地睁开,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锦被,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如蜿蜒老树根。
他死死盯着尚苔藓,仿佛要透过这张脸看到当年那个决绝赴死的兵部尚书倪锡。
心下暗自思忖:当年,是因为倪锡挡在前线,我才脱身。今日,倪锡之子跟他爹一模一样,表面精明实则愚蠢。一根筋愿意卖命,精忠报国,这是天官赐福,救我于水火,我何不顺为?
可他一出口就露出刻薄:“皇儿有理不过,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尚苔藓深吸一口气:“儿臣贸然说话,恳请父皇责罚。”
尚继贤挺起因久病而孱弱的身体,从怀中掏出一封密折,扔在地下:“王公公,念!”
王公公捡起密折,目光扫过那行力透纸背的小字,认出这是尚苔藓亲笔。立马,他那尖溜溜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西霞命运,何时能摆脱东丰胁迫?儿臣以为,以战止战,方见太平!”
风穿过金殿,灯火剧烈摇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纠缠难分。
尚继贤看着这个既像棋子又像利刃的养子,想起在乱世洪流中,曾和其父的的生死相托。忽然就出干涩如夜枭般的笑声,那双浑浊的眼中竟爆出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咳咳咳……好!好!好!以战止战。”他猛地坐直身躯,口中玉坠落地,出清脆的响声,惊得群臣扑通跪倒一片,叩如捣蒜:“陛下三思!”
连这一次,就是两次讨论了,尚继贤知道群臣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图。
他侧转身,探究地问:“增援东丰,领军出征,谁愿挑大梁?”
此次差事复杂,既要跟东丰若即若离,又要跟南兆似敌又不似敌,里头的弯弯绕学问太深奥了,实在是难以把握。众臣心生畏惧,无人敢应。
半晌,尚继贤不再看他们,向尚苔藓伸出一只手。
本以为自己凶多吉少的尚苔藓愣了一瞬,随即步入暖阁,在榻前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冰冷、枯瘦,却在接触的瞬间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尚苔藓的肉里。
“苔儿,你跟朕想到一块儿了。”尚继贤凑近他耳边,腐朽气息灼热,喷了他一脸。
“你还年轻,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一次,西霞还不能跟东丰撕破脸,分寸很难把握,所以,派其他人朕不放心。朕马上立你为太子,以增援之名出征。若你出师不利,被东丰坑了……便陪朕一起去见倪锡,向他赔罪。”
尚苔藓陡然惶惑,刚才的坚毅勇猛没了踪影,只余迟疑。他望向尚继贤,结结巴巴地轻声问:“谁谁是倪锡?父皇什么意思?”
尚继贤很满意此刻养子的神情,觉得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一个乡巴佬小子,懂什么?说几句豪言壮语可以,竟然妄议国事。不过是受外人蛊惑与怂恿罢了。终究是不经事的嫩瓜。嫩!嫩!嫩!哼!这大西霞,没朕怎么撑得下去
他由衷感到当初把尚苔藓放在乡下是英明之举,简直就是今生下的一盘妙棋。为自己培育了一个能文能武的死士,还让其感恩戴德。这一系列的操作简直不要太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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