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疑心病太重了,总是冤枉自己,尚骏与尚苔藓是本家叔伯兄弟,偶遇多说两句话很正常。
不过,从朝臣跟太子过从甚密这一层来论的话,是要掉脑袋的。他回去,定要好好骂一顿尚骏,忒不懂事。
“陛下,”一直没有说话的户部侍郎张彦君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愿为陛下效劳!”
尚继贤点点头,沙哑着嗓门道:“前线后方之事都用得着你,军需供给就交给你了,西霞能撑多久,就看你怎么算账。去跟尚骏好好合计合计,要当好西霞的家。”
“臣遵旨!”张彦君应道。
尚继康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把他拉了一起来。
三人一起退出了寝殿。
月光依旧如水。远处传来梆子声,咚,咚,咚,是三更天了。
尚继贤拿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枕下的暗格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尚苔鲜那最后一句话:纵有风浪,儿愿与父王同舟。
窗外忽然起了风,那风穿过宫殿的飞檐斗拱,穿过皇城的重重院落,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南兆青牛山下。
山寺里飘来撞钟声,穿过千山万水,只余一缕似有若无的余响,在心头轻轻一绕,便散了。
忽而,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像是一种古老的传递信息形式,穿透了山脚的寂静,在天地间回荡。
这些时不时地来一下的声音搅扰得尚苔鲜睡不着,他干脆爬了起来。
走过前院,打开大门望了望,苔痕茶庄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门口石阶上的青苔浸润着露水,泛着幽幽绿光。
他驻足专注地听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了。
他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过敏,一点风吹草动都叫他心烦意乱。
去后院练了几把拳脚,便坐在窗前,看着秋风中飘落的梧桐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听见黑娃也起来了。
在前院哗啦哗啦扫地,又在灶房里忙碌,咕嘟咕嘟的声响传来,接着是淡淡的茶香,从门外渗了进来,又散开。
尚苔藓已经等了三天,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他没有去打听,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只是搞得心绪不宁的,很有些难受。
黑娃端着托盘进来,看尚苔藓坐在那里呆:“老板,有人找”
话还没落地,倪落翘一阵风似地跟着窜进来,频频叫唤:“尚老板,没吃早餐哦,安排一下吧!”
仨姐弟说好了,不能暴露姐弟身份。所以,按照常规称呼。
倪落翘嘴上答应的好,可管不住自己。
仨人同时出生,谁大谁小,也是前后几分钟的事情,可倪落翘说话做事,行为举止像家里任性的小妹,这就是后天环境养成的,被古连翘说了好几回,也改不掉。
好在黑娃木讷,并没有在意,只认为这是东家老熟人,所以,才不拘礼。
尚苔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倪姑娘来了,黑娃,去对面买四碗豆腐脑,再去街市买四个烧饼。其余的看着办。”
黑娃放下托盘,应声出去。
尚苔藓拎起小铜壶冲茶。
倪落翘嗲声嗲气地道:“干嘛四碗,你要多吃多占啊?”
“你不会数数?”尚苔藓跟倪落翘说话的口气,天然就跟亲兄妹在家里斗嘴一样。
倪落翘一下就反应过来,“嗯,真是好老板,怪不得黑娃把你当成亲哥。”
“想多了,谁都会。”
门帘掀开,古连翘进来。
尚苔藓一边把茶盏放在她面前,一边压低嗓门道:“阿姐,你说,我父皇会撤兵吗?”
古连翘端起茶盏吹了一会儿,抿了一口,才说:“嗯,好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不写那封信,他一定不会撤。”
尚苔鲜愣了一下,嘴角上扬。
那嘴角的笑容很淡,像秋天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瞬间,又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