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偏殿。
元始天尊独坐于暗影之中,面容苍白如纸。
偏殿之中,没有烛火,没有灵光,唯有一片死寂般的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天道本源泉水在远处的正殿中缓缓流淌,出细微的潺潺声,那声音如同天地的脉搏,每一跳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是这脉搏的主人,如今不过是站在门外的弃子。
罗睺败亡,天道之网布成,三才平等被确认。这一切都生在他的眼前,而他,天道六圣之,自始至终被晾在偏殿中,无人问津。
鸿钧没有召见他。通天没有理睬他。就连老子,也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元始变了,便不再过问。
元始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白。
“道心,变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与不甘。
他的道心,确实变了。
灵山之战后,他在紫霄宫中蛰伏,看着鸿钧以天道之力算计一切,看着通天以人道之力对抗魔祖,看着自己从三清沦为丧家之犬。
他第一次真正地反思,封神量劫中,他的刚愎自用,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依赖天道庇护,服从鸿钧安排,结果天道用完即弃,他成了弃子。
他追求正统,蔑视异端,结果正统被证明是虚伪的,异端反而走出了更远的路。
元始闭目。
“我的道,是错的。”
这个认知,如同一把刀,剖开了他万古以来的执念。
他的道,是“天道至上”,信天道,从天道,为天道而战。
但天道,不值得。
鸿钧在灵山之劫中的冷漠,证明了一件事,在天道眼中,圣人也不过是棋子。
棋子的价值,在于有用;一旦无用,便是弃子。
他元始天尊,曾是天道最有用的棋子。
如今,他连弃子都算不上了。
“那我的道,应该是什么?”
元始睁开眼。紫霄宫天道本源泉水在他面前缓缓流淌,那一汪浅池在暗光中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苍老的面容。
那泉水每一声潺潺,都在诱惑他,只要取一瓢饮,便可修复灵山之战中损耗的本源,甚至更进一步,触及天道更深层的奥秘。
但他没有伸手。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在封神量劫中布下万仙阵屠戮截教弟子;
这双手,曾在碧游宫前对通天拔剑相向;
这双手,曾在鸿钧面前选择偏帮天道而非公正。
每一道掌纹,都是一条因果线,缠绕着他的道心如同荆棘。
他终于承认了。
封神量劫中,他偏帮的不是天道,而是自己。
他害怕三清分裂后失去天道阵营中的地位,害怕通天的人道崛起后阐教被边缘化,所以他用天道的名义,行自私之实。
这与罗睺用魔道的名义行吞噬之实,本质并无不同。都是以道之名,谋己之私。
道心碎裂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如同琉璃坠地,清脆而决绝。
碎片散落,万古道基在这声响中震颤。
那天道至上四字,曾是他存在之本,万载修行之根,如今碎得如此轻易,仿佛它从来不是什么大道,不过是一层镀金的枷锁。
枷锁既碎,却未见自由。
碎片之下,唯有一片茫然的虚空。
他在那虚空中立了很久。
圣人本可一念洞彻万法,此刻却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
偏殿之外,天道之网流转如紫河,那是鸿钧的秩序,是他曾经誓死守护的秩序,如今却像一道隔开天地的铁幕,将他关在外面。
他忽然想起碧游宫前那一剑,想起通天接下他三宝玉如意时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