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亭刚到门口,里面的人便推开了门,露出一名蓬头垢面,衣着阑珊的老人,和街边乞丐并无区别。
此人正是本该葬身火海的赵普。
若不是那道熟悉的声音,时亭几乎要认不出来。
“先进来吧。”赵普道。
时亭走进祠堂,乌衡没有跟上去,只站在外面,顺手帮忙掩上了门。
赵普在门口点了一盏灯火。
抬头望去,祠堂内比外面还要破败不堪,地上杂草足有人高,近半房梁塌陷,除了他们两踏足,便只有鸟雀造访,格外凄凉。
赵普捋捋胡须,看着眼前颓败,问:“时将军觉得,何为世家”
时亭知道赵普话里的意思,直言:“世代贤良如赵家,权倾朝野如冯家,如今看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青史一笔。就好比是这间冯氏祠堂,曾经繁华登顶,香火旺盛,当下也只剩下这一片杂草,几根断梁罢了。”
赵普轻叹一气,道:“是啊,什么都没了,曾经再不可一世又怎样成王败寇,灰飞烟灭,是忠是奸,是对是错,都已经不重要了。”
“还是重要的。”
时亭看向赵普,由衷道,“赵家是为殉道而死,天下惋惜,史书自有公道;冯家是因误国误民而亡,普天同庆,骂名亘古不变。”
赵普毫不意外时亭的回答,但眼下亲耳听到时亭还愿意这样说,他还是不由笑了下,道:“赵家世代祖先配得上时将军的话,我赵普就不凑热闹了。”
时亭还要说什么,赵普拿出一个贴身藏好的包裹递给时亭,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不用多说,时亭也知道那包裹是什么,不禁心下一恸。
“葛兄他……临死将用命换来的东西托付给我,我也很意外。”
赵普低头抚摸着包裹,语气很是无奈,“如果不是这个包裹,或许我会在帝都继续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至死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很多次,很多次我都想把这个包裹烧了,一了百了,苏氏因此没了天下又如何这难道不是他们欠我们赵家的人都死了,平反有用吗”
赵普愈发激动,望着虚空质问:
“那是二千五十一条人命!整整二千五十一条人命!这些年里,我每次只要一闭眼,都能看到当年的场景,满眼都是族人惨死的样子,仅仅就因为得罪了冯太后。而元景帝呢他为了他的皇位,竟然对我们视而不见,他本来可以保下赵家的!”
“我恨大楚,我没什么所谓的大义,我只想大楚亡了国才好!”
说到这里,赵普已经双目赤红,双手发抖。
少时,热泪忍不住地淌下,又很快被那只枯瘦的手擦去。
时亭上前将帕子递给赵普,语气诚恳道:“但不管您心里怎么想,您还是见了我。君子论迹不论心,您口口声声说没有大义,其实已经行下大义之实,胜过太多冠名堂皇,道貌岸然之徒。”
他明白,赵普骨子里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因为就像有人鲜少知道葛韵在镇远军待过,也鲜少有人知道赵普在镇远军待过。
当年时亭还很小,被二伯父高戊举在肩膀上眺望,总能看到演武场上,赵普和葛韵并肩而行的影子。
他们是战友,更是挚友。
他们比彼此更了解彼此。
时亭一时间想起很多东西,遗憾道:“葛大人曾经说过,如果赵大人换个出身,如今登上相位的就不是丁道华了。”
赵普嗤笑一声:“时将军折煞我赵某了。”
时亭直言:“赵家秘密转移,以及之后宅邸爆炸,光靠您的长子,还有顾青阳,是不可能半点痕迹都留不下的,这些看似荒唐的举动,其实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此外,我今天能和您在这里见面,说明您在和顾青阳的短暂接触中,已经摸清了六合山庄的传讯法子,而且看出阿柳是我的人,借他给我传递消息。这样的洞察能力,可不是朝中人人都有的。”
赵普闻言愣了下,抬头看向时亭,目光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