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昂忽地抬眼望来。
千漉一顿:“……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崔昂:“将香点上。”
千漉:“是。”
书房现成的香料,有海南沉、雪中春信,这雪中春信是卢静容常用的,很名贵,据说还是前朝名士创的,应是往日卢静容来此处时命人备下的。
燃香亦是门学问,炭火温度、香灰厚薄皆影响香气发散。
千漉取了一丸,在炉中铺好香灰、埋入炭火,把香丸置于云母片中心的位置上。
不多时,室内便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了。
梅蕊清冽混着沉檀甘甜,十分好闻。
千漉察觉崔昂的目光,侧首望去,他果然正望着她。
“你这丫头,是不是存心与我作对?”
千漉无辜脸:“……少爷?”
崔昂放下书,忽问:“你来府中有多久了?”
千漉:“……有一年半了。”
“都来了这么久,竟还不知我的喜恶?香这样浓,教人如何静心?”
千漉:“……不知少爷喜欢什么香?我这便去换。”
“院里旁的丫头,个个都清楚我偏好哪个香,偏你不知?莫不是明明知晓,偏与我作对,故意戏弄……”说着,崔昂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确不喜这香似的,连打了两个喷嚏,方才那一室清远幽雅的氛围,顿时被这两个喷嚏毁得干干净净。
千漉:“奴婢岂敢如此对待少爷?少爷为何这般想我?您也知,我进府头年便惹了事,被少夫人罚不得进屋,见到少爷的时日少,自也无从知晓您的喜好了。这回晓得了,往后再不会忘。还请少爷告诉奴婢您爱用什么香,奴婢这便去换。”
她嘴上说着换,手里却不见动作,也未将炉中香丸取出。
崔昂直起了身:“看着我回话。”
“是。”千漉立在榻边,垂眸望着他。
“上回,你是故意将茶水泼到我身上的吧?”
千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了:“少爷,我何曾故意将茶水泼到你身上了?奴婢纵然再愚钝,也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求少爷明察,莫要冤枉了奴婢。”
崔昂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又是一个喷嚏。
崔昂以袖掩脸,起身时瞥了她一眼,自鼻间轻哼一气,径直出了内室。
千漉将炉火熄了,收拾好,端着茶盘出去时,见崔昂正立在窗边看着外面。
崔昂看了一会,缓缓转过身来,见这小丫头沉默地立在书架边上,忽然问她:“都读过哪些书?”
千漉道:“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
崔昂:“敷衍我的话,倒记得一清二楚。”
若论她只是“粗识得几个字”,那便近乎蒙昧。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崔昂一直认为,人之智识谋略,非凭空而得,天生就有,须借读书、阅历等“外物”获得。
观她行止,应对机敏,每每回话,总能在片言只语间,剖白自身,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设下那般胆大包天、精密周详的谋划。
以及,她娘出事那晚,那般混乱之际,她却仍能临危不乱,三言两语便将她娘出事的情况叙述清楚。在危急关头仍能保持思路清明的定力,更印证了这丫头绝非不读诗书、胸无点墨之辈。
观其行,听其言,察其智,考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