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仪妃娘娘早先说过,只要她先声夺人,方嫔为了不搞砸这场献艺,定然只能忍气吞声地配合,绝不敢当场停弦发作。
果不其然,即便她临时变卦,方妙意手下的筝音也并未停歇。
甚至为了不掩盖她的歌喉,与她乱成一片,那筝声还刻意放低放轻了些,柔柔地托着她的嗓音,仿佛真的甘心做垫脚石。
杨幼薇见状,心中大定,胆气也跟着壮了起来,越唱越有底气,曲调圆润婉转,在金秋夜色中颇有几分动人:
“万井山呼欢抃。岁岁天仗,愿瞻凤辇——”
这首《绕池春》确是她寻来的古曲不错,但它其实还有唱词。杨幼薇刻意隐瞒至今,为的便是此刻一鸣惊人。
“岁岁天仗,愿瞻凤辇。”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杨幼薇自觉这一仗打得漂亮。方嫔姐姐已经得宠,想来也不会跟她这个位份低微的小才人计较。不过是帮衬姐妹一把罢了,这都不肯,未免太小气。
杨幼薇满怀希冀地抬起眼,恰好撞见御座上皇帝正看着这边,她心头一阵怦然乱跳,刚要含笑起身说两句讨巧的吉祥话。
就在这时,那原本该停歇的乐曲声,竟毫无预兆地再次响了起来。
杨幼薇惊愕地转头,只见方妙意稳坐绣墩之上,十指翻飞,竟是将这首曲子又续了另外一段。
这一段续曲接得浑然天成,丝毫不显突兀,倒像是方才那段不过是个引子,如今才是正戏开场。
若是说方才的筝音是潺潺流水,温吞柔和,此刻方妙意可再无半分保留。指尖勾剔抹挑,筝音激昂明亮,宛如天籁。
周遭吹奏萧笛的乐姬们仿佛也是事先得了吩咐,丝竹之声紧随其后。乐声激越清扬,叫人不自觉便被勾去心神,哪里还记得方才那点子莺莺燕燕的小曲儿?
杨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发冷,脸色煞白。她手忙脚乱地去拨弄怀里的月琴,试图跟上曲调,以免被人瞧出破绽。
可她早已乱了方寸,哪里能跟得上使出全力的方妙意。
到最后,杨幼薇只能浑浑噩噩地拨弄琴弦,完全被方妙意的筝声盖去。
待到方妙意停手,余音仍在梁间回荡,久久不散。
修国公的女儿,顺妃自然识得,当即抚掌笑赞道:“早就听说方家丫头筝弹得好,今日一听,果真不假,还是修国公夫人教女有方啊。”
方妙意看都没看杨幼薇一眼,施施然起身行礼,语笑嫣然:
“多谢顺妃娘娘夸奖,嫔妾献丑了。”
话虽如此,但在座嫔妃们没几个是傻的。方才那一前一后的反差,谁还能瞧不出这里面有猫儿腻?
说不谐吧,整个听下来倒也觉得畅快淋漓。说和谐吧,又觉得她俩这番配合怪怪的。
众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透着几分玩味。
而方才杨幼薇一开口,陆观廷便看出她在耍心眼,心中已然存了不悦。
如今见方妙意不动声色地就把场子找了回来,皇帝虽然满意,却也没打算草草揭过。
她能接住招数,是她自个儿的本事,但也不意味着他就会袖手旁观,连句公道话都不说。
陆观廷放下酒盏,淡声开口,将告状的机会递给方妙意:
“朕方才听你二人奏曲,中间似有隔断。后半段又只闻方嫔弹曲,不见杨才人唱词,是为何意?”
第28章
杨幼薇僵在阶前,头都抬不起来。听得皇帝问话,她顿时眼前发黑,恨不能立时缩成个影子,叫大伙儿都瞧不见才好。
皇上肯定是已经瞧出端倪,正等着发落她一番,替方嫔姐姐出口恶气。但仪妃只教了她怎么抢风头,可没教她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啊!
杨幼薇脑子里乱成一团,却也知晓此刻哪怕是搪塞两句,也比当个锯了嘴的葫芦强。倘若叫方嫔抢先开口,把那些腌臜事都抖落出来,可有她丢人现眼的……
但她能说什么呢?那曲子的后半段,她压根儿就没听过!
杨幼薇抿着嘴,上下牙关磕在一起,半句狡辩的话也吐不出来,恨不能立时掐死方才自作聪明的自己。
“回陛下的话——”
就在杨幼薇急得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方妙意已朝着皇帝福身,嗓音柔润含笑:
“此曲唤作《绕池春》,赞的是春日芳菲。只是嫔妾私下里琢磨,今儿是中秋,若还一味唱那些桃红柳绿,恐于时令上不大相合,又辜负了今夜满月。”
“故而嫔妾斗胆,自个儿胡乱续了一段咏秋的调子,以此恭祝顺妃娘娘四时美满,春秋常健。”
这话圆得滴水不漏,将方才的明争暗斗,尽数粉饰成了姐妹同心的祝寿词,倒像是一早就商量妥当,此时专门来讨主子们一乐的。
甫一听方妙意张口,杨幼薇便在心里把自个儿吓死了,脑海中嗡嗡作响,耳朵里只断断续续钻进几个字眼。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嫔竟然没告她的状?
她偷眼去瞧方妙意,见人家神情自若,面含淡笑,心中不禁后悔又惭愧。鼻尖一酸,眼中登时漫起泪花。
这怎么可能?方嫔预备了后招,便是一早知道她心中藏奸。若是换了旁人,此刻肯定会狠狠踩她一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可方姐姐竟还舍得把到手的功劳,分一半出来给她,这得是多宽阔的胸襟。
“只是如此?”
陆观廷在上首坐着,略垂下眼,话里听不出个高低,却无端叫人心头发紧。
平素后宫那些争风吃醋、掐尖要强的勾当,在他眼里连阵风都不如,向来懒怠过问。
今儿他难得破例,擎着一腔子回护的心思,只等她顺竿儿爬,他便名正言顺地发落了杨氏,替她做一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