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睛利,刚走进殿中,便扫见攒盒边上还没藏严实的酥皮渣子。
陆观廷撩袍落座,笑话道:
“人家这会儿都在外头焚香设案,投针乞巧。你倒好,一个人躲在殿里好吃懒做。”
方妙意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窘。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强自辩解道:“嫔妾白日里已经乞过巧了,陛下是没瞧见,那绣花针投进清水碗里,针尖朝北,针尾向南,这叫‘红日穿窗’呢。”
这可不是她胡诌得有鼻子有眼,而是确有其事……只不过替她乞巧的人是香凝。
怕皇帝接着数落自己贪吃,方妙意忙挪了两步,没话找话道:
“陛下今晚怎么没歇在钟粹宫?”
“朕是去喝茶的。”陆观廷语声平平,“茶喝完了,自然回乾元宫批折子。”
方妙意更是愕然,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宫里谁不知道,“吃茶”不过是个过场由头,真进了温柔乡里,又哪有只吃盏茶便走的道理?
“昭仪娘娘都不留您的吗?”她诧异地问道。
陆观廷睨了她一眼,凉凉地道:“就你不懂规矩。”
“旁人哪敢像你这般,一味地没脸没皮,只知道痴缠朕。”
这话一出,立在后头的宝瑞差点儿没忍住喷笑出来,腮帮子抽搐两下,赶忙死死抿住这张该死的嘴。
满宫里的娘娘,哪个不是盼着能留住万岁爷。可腿长在皇帝身上,怹老人家若是不想留,谁求也没用。也就方主子,虽说挨的呲哒是较旁人多些,但这也是独一份的亲昵不是?万岁爷甭管怎么说,到最后都是顺着她的。
方妙意听得这话,心里不大痛快,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那嫔妾往后改了便是,再也不缠着陛下了。”
“你也就嘴上说说罢。”陆观廷不客气地哂道。
方妙意气结,心里暗骂这人可恶,生就一副冷心冷面,一点儿都不懂怜香惜玉,成天就知道拆人家姑娘的台。
见方妙意吃瘪,陆观廷不禁翘了下唇角,摆手将殿中宫人悉数屏退。
此时再无旁人,方妙意立马蹭到皇帝跟前,身子一歪,软软往他身边靠去。
陆观廷也确实没推开她,顺势揽住那截细腰,将人妥妥当当地安放进怀里。
“上回差人送来的东西,可还喜欢?”
方妙意闻言,立马喜笑颜开:“喜欢!金钗子打得精致,还沉甸甸的,压手得很。还有那些银元宝,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瞧着就喜庆。”
陆观廷抬手抚着她青丝,漫不经心地又问:
“蔷薇水呢?不抵用?”
“好是好,香得清亮。”方妙意窝在皇帝怀里,指尖攀着他袍襟,“只是……”
“只是什么?”
方妙意眨巴眨巴眼,心说那水儿香是香,可到底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银子花。
但皇帝送的东西,她自然也得说好。可又怕皇帝日后只送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她便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道:
“只是抹在头上,一会儿就散了。嫔妾还是喜欢金银这些实诚物件儿,哪怕放进箱底压着,心里也踏实。过日子嘛,到底还是金银傍身来得实在……”
她虽说得委婉,但陆观廷是什么人,哪能听不出她是嫌弃蔷薇水没用?他当即冷哼一声,捏上她腰间软肉,笑骂道:
“小没良心的。”
“那蔷薇水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物,统共就那么几瓶,朕特地吩咐人给你匀出来的,到头来竟还比不上些黄白死物?”
陆观廷顿了顿,又吐出两个字来评价她:
“庸俗。”
方妙意吃痛,在皇帝怀中拱了拱,心里愤愤不平地反驳:你清高!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陆观廷垂眸瞧方妙意,见她那副不怎么服气的神情,便知她是在心里嘀咕自个儿。他也不恼,只不紧不慢地开口:
“朕脾气可不大好,又是个爱揍人的主儿。你若是在心里偷着骂朕,可得当心皮肉吃苦。”
听皇帝提起什么揍不揍人的话,方妙意惊得猛地抬眼,哪能猜不出皇帝在指什么?
宝瑞!
她在心里哀嚎一声,这滑不溜手的老泥鳅,果然是个靠不住的,扭头就把她卖得干干净净!
方妙意顿时心虚气短,不敢再跟皇帝掰扯什么清高庸俗。她忙伸出双臂,乖巧地环住他脖颈,柔声问:
“今儿个听琳昭仪说起,要给顺妃老娘娘办寿宴的时候,陛下心里可高兴?”
怀里的人身子软热,可陆观廷那双好看的凤眸,却在听见这话的瞬间微眯起来。
他没有回答高不高兴,而是低下头,静静地打量着方妙意。
先前的笑意稍稍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惯有的敏锐与深沉。
“她今日会提起此事,”陆观廷伸手捞来女子下颌,叫她仰起脸儿来与自己对视,缓声问道,“是你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