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宛音重新落座,却没有即刻接茬,反倒用绢子掩着唇角,做出个吞吐犹疑的模样来。
她欲言又止地瞥了皇后两眼,这才捏着嗓子,轻声道:“臣妾这几日翻来覆去地琢磨,倒真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怕说出来没凭没据的,冤枉了宫中姐妹。”
见淳贵嫔真有头绪,皇后急不可耐,当下便皱了眉头,催促说:“殿里又没旁人,淳妹妹但说无妨。”
有了中宫这句准话,韩宛音方才凑近些,细声细气地分说起来:“娘娘您细寻思,明婕妤素来与臣妾那妹妹不对付,两人明里暗里不知掐了多少回。”
“您说,会不会是明婕妤早捏准了芳时的脾性,故意在储秀宫里弄出个虚笼套子来,就等着芳时眼热,派人去把那盒贡胶盗走?”
高羡兰眉头一紧,将信将疑道:“你的意思是,那砒霜是明婕妤自个儿下进去的?”
韩宛音眸光微闪,舌灿莲花地继续拱火:“芳时是个什么榆木脑袋,娘娘还不清楚么?她也就只能想到悄悄下点巴豆出气,可明婕妤那样聪明的人,未尝不可借力打力,借着娘娘的东西去杀人呐。”
“如此一来,既不脏了她自己的手,又能叫娘娘您平白沾一身腥臊。娘娘您再往深处踅摸踅摸,这案子结了之后,阖宫上下,到底是谁捡了最大的便宜?”
高皇后原就多疑,此刻顺着韩宛音递过来的梯子往下一出溜,脑子里猛地扯出一条清晰的线头来。
韩美人已死,明婕妤自然快意,又因受了惊吓与委屈,惹得皇帝怜心大起。琳妃和温昭仪则得了协理六宫的权柄,从她手里分走一大杯羹。
“本宫早便看出,那方氏不是个省油的灯,”皇后拍案怒道,“她定是早就同钟粹宫那头拜了把子,跟琳妃串通一气了!”
温昭仪就更别提了,满宫里谁不知道,她们好得跟亲姊妹一般。
见皇后脸色阴沉,韩宛音心中满意,旋即端起茶盏,借着低头抿茶的工夫,遮掩唇角笑意。
韩芳时那个蠢货,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祸根。一张漏风的破嘴,今儿得罪这个,明儿招惹那个,指不定哪天就要捅出个大篓子,把她这做姐姐的都给牵累进去。
如今好了,她这一死,不仅做了自个儿的投名状,还顺带挑拨了皇后和明婕妤的关系。
不会喘气的韩芳时,才是她这辈子最好、最懂事的妹妹。
也不知爹娘听闻了幼女暴毙的丧音,又该是个什么哭天抢地的光景?
一念及此,隐秘又扭曲的快感,顺着韩宛音的后背阴恻恻地攀爬上来,激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异样的舒坦。
自打她记事起,全家的眼里就只装得下娇憨霸道的妹妹。她恨偏心偏到咯吱窝里的父母,更恨那个仗着宠爱便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蠢东西!
微末的弑亲罪恶感,几乎瞬间就被报复的痛快给吞噬殆尽。午夜梦回,她偶尔也会想起那蠢妹妹七窍流血的死状,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爹、娘,您二老疼了她一辈子,如今女儿想疼疼自个儿,也不算过分罢?-
御书房里,陆观廷见完大臣,立马便叫来宝瑞,吩咐道:
“折子都搬到暖阁里去,今儿在那边批。”
“是,奴才遵旨。”
宝瑞躬着身子答应,心里暗暗发笑。
万岁爷以前是恨不得住在书房里当圣人,现如今倒好,明主儿不乐意上御书房来,怹便巴巴儿地过去找人家。
陆观廷撩开厚重的大帘子,一进暖阁,便见方妙意低着头,手中飞针走线。
他眼尖,打老远就瞧清她捏着块红底儿织金的碎料子,形状圆滚滚,上头还掐着褶儿,分明是顶婴孩才能戴的小帽子。
陆观廷顿住脚,心窝里倏地发烫,一阵狂喜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忽然就烧疼了眼眶。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小玩意?她心里还是想和他有个崽儿的,对不对?
陆观廷只觉这辈子没这么激动过,却还要故作淡定,迈着方步走过去,问道:
“忙什么呢?”
“针线费眼,仔细累着。”
低沉嗓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方妙意唬了一大跳,绣花针险些扎进指肚里。她抬起脸,埋怨地斜他一眼:
“陛下走路怎么没声儿?跟只大狸子似的。”
陆观廷也不恼,顺势坐到她身边,眼神不住地在那顶红帽子上打转,试探着问:
“这帽子倒精致,是给谁做的?”
方妙意把小帽子翻了个面儿,指着刚绣的金元宝给皇帝看,眼里全是笑意:
“这是嫔妾给玉虎做的小帽子,您瞧瞧怎么样?”
陆观廷眉头微皱,不禁反问:
“玉虎是谁?”
转念一想,约莫是她给崽儿起的乳名罢。
虽说是俗气了些,但民间都说,名儿取得贱,阎王爷才不稀罕收。大名自有他这个当爹的赐,乳名便听他亲娘的,贱些便贱些,好养活。
一瞬间,皇帝连将来怎么教“陆玉虎”骑射,怎么替他选太傅都想好了。
可不等他那颗满涨的慈父心落到实处,方妙意已经笑嘻嘻地答了话:
“是夏美人养的小猫呀,您不知道吗?”
猫?
陆观廷愣了一下,随后深深吸气,原本春风得意的脸,眨眼间就黑得没眼看。刚腾升而起的父爱,突然在半道转了个弯,变成满腔的恼恨。
敢情不是给小崽子的,而是给小畜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