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妙意说着,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直道:“凤姐姐记性真好,竟还惦记着嫔妾娘家那个小侄儿,特意拉着嫔妾问了好些话呢。”
陆观廷没接茬儿,只侧过眼眸,静静地端详她。
宫廊下斑驳灯影打在她温柔的笑靥上,见她提起这些幼童琐事时,眼底溢出的晶亮与愉悦是不掺半分假的。
既然她本性并不厌烦孩童,甚至称得上喜爱,那为何单单不愿意要他的子嗣?
皇帝缓缓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幽暗。
理智上,他极为清醒地宽慰自个儿,她到底还小,心性未定,许是压根儿没做好亲自为人母的准备。
左右她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自个儿身边,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的,实在犯不着钻牛角尖。
可纵然千般开解,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些落寞,唇角笑意渐淡下来。
方妙意尚没察觉皇帝的幽微心思,走着走着,忽然像献宝似的扭过身来,指着颈子上的物件儿向他炫耀。
“陛下您瞧,这是顺妃娘娘赏给嫔妾的璎珞圈,好不好看?”
她身上多出件金灿灿的东西,陆观廷自然是早就瞧见。
赤金錾花项圈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各色宝石,杂而不乱,衬着她肤色,愈发显得明艳。可陆观廷心里不痛快,便故意眯了眯眼气她:
“吵得朕眼睛疼。”
这叫什么话!
方妙意登时恼怒,将璎珞塞回披风底下藏好,扭过头去再不肯理会他。
陆观廷见好就收,立马又挨上去哄弄说:“好看,咱家妙妙最好看。”
方妙意耳尖动了动,听皇帝用低沉悦耳的调子在耳畔呢喃她小名,总有种别样的感觉,怪羞人的。
“朕送你的那只玉貔貅呢?”陆观廷又问。
方妙意听出他话里捻酸的意味,没忍住扑哧一笑,摸了摸襟前,细声细气道:“戴在里头贴身暖着呢。”
皇帝闻言,顺势在她侧脸上偷了个香,满意地夸奖说:
“好妙妙,真乖。”
方妙意不争气地红了脸,水濛濛的眼睛嗔怪地瞪皇帝,急声道:“陛下在外头不许这样孟浪。”
方才那话的气息语调,简直跟他在帐子里作弄她的时候一个样儿。
陆观廷怔愣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想到了哪儿去,不禁握拳抵唇,克制地轻笑两声-
季春之初,万木争荣。宫道两侧的柳枝抽了嫩芽,毛茸茸地垂下来,风一过,扫得人脸上痒酥酥的。
到了这草长莺飞的时节,历来是要由皇后主持亲蚕大典。按着祖宗规矩,届时除了中宫坐镇,还得从宫里挑选出两名陪祀嫔妃。
诸人换上吉服,浩浩荡荡地自神武门出宫,诣坛祭祀先蚕神西陵氏。
去宫外散心这等美事,高皇后自然不肯便宜了钟粹宫那位死对头。
定省的时候,皇后借口六宫不可无主,需得留个妥帖人照看,便名正言顺地将琳妃撇在宫里。
原本顺下去就该拟温妃随行,可温棠素来通透不争,只推脱自个儿骨节酸痛的老毛病犯了,受不得风,便将出宫的机会让给凤昭仪。
如此皆大欢喜,皇后欣然带上凤昭仪和淳贵嫔出宫祭祀。
老天爷也算赏脸,吉日当天的先蚕坛里,蚕室正巧有春蚕破卵而出,次日便可举行躬桑仪。
这趟亲蚕礼风风光光地办下来,一应章程无一出岔子,可谓诸事逢吉。
皇后面上极有光彩,归宫后召嫔妃们来请安,眉眼间的笑意,竟是半年多来最舒展的一回,人都好似年轻几岁。
坤宁宫里,气氛难得松快。
中宫脾性儿顺溜,倒不稀奇。难得的是平素动辄掐尖要强的琳妃,这几日竟也没在背地里闹腾作妖。
众人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色,暗想难不成春日就是这么神奇,连琳妃那根炮仗都能给捂熄火了?
正各自揣度着,坐在下首的淳贵嫔已然笑吟吟地开了腔:
“臣妾方才刚踏进坤宁宫门槛,便瞧见娘娘院里的桃花骨朵儿都鼓苞了,姹紫嫣红的,真是喜人。”
她扶着鬓边的掐丝海棠步摇,软声细语道:
“依娘娘看,咱们是不是也该择个好日子,凑在一处赏赏花儿了?”
坤宁宫庭院里栽种着大片桃树,每逢春日芳菲盛时,皇后便会邀六宫嫔妃同赏,再采些花瓣做蜜饯或是酿酒。既是风流雅事,也能彰显妻妾和睦,躬务农桑,是给天下人做的表率。
坐在对面的薄贵嫔闻言,也拿帕子掖了掖唇,温和地接上话茬儿:
“昨儿夜里刚落了一场酥润的春雨,泥土还是潮乎乎的。”
“花木得了这等地气滋养,抽条发苞最是迅疾。想来三五日间,便是花开满枝的盛景。”
薄贵嫔今日似乎格外怕冷,进殿后也没解披风,只拢紧了坐在玫瑰椅里。
皇后听得心绪舒畅,玉手一挥,当即定下乾坤:“既然妹妹们都有雅兴,那便定在三日后,来坤宁宫齐聚赏花。”
“本宫会上表请万岁爷前来,与诸位姐妹同乐。只是万岁爷应允与否,还要瞧前头政事忙不忙。”
话音一落,底下小嫔御们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虽说各自端着,面上没大露出来,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盘算起当日该穿什么衣裳、点什么妆容,恨不能这会儿就回去把箱笼翻出来比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