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妙意将脸颊贴在珠绣龙身上,娇泣控诉道:“嫔妾实不知这太监是受谁指使,非要将这罪名胡乱往嫔妾头上扣!”
“更不知诸位娘娘为何要这般咄咄逼人,仿佛嫔妾已是罪人一般……陛下,您可千万要替嫔妾做主呀。”
毓老王爷坐在旁边,尴尬得老脸发臊,赶忙咳嗽两声,把花白脑袋扭向西边,假装去赏老桃树。
陆观廷搁在膝头上的手掌不自觉地蜷了蜷,心中不禁气笑。这小混账,多半是戏瘾又上来了,瞧人家撒泼,她也学着来抱大腿。
他真恨不能把她拎起来狠拍两巴掌,可手臂还是诚实地伸过去,悬在方妙意身后虚虚护着。
纵然皇帝并未当真搂抱上去,可两人之间那股子旁若无人的黏糊亲昵劲儿,任谁都插不进去半分。
方妙意趴在天子膝骨上,毫不见外地把泪珠子挤出来,往他光鲜水滑的绸缎上蹭。
在宫里混,不就是比谁更能豁出脸皮,去讨皇帝的庇护么?扯衣摆嚎丧的招数,谁不会呀!
瞧见皇帝这般维护的姿态,皇后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肉里,竟也觉不出疼来,想弄死方妙意的心越发强烈。
生怕皇帝又被她三言两语迷了心窍,皇后趁着宗亲在侧,赶忙蹲身进言:
“陛下,如今属明容华嫌疑最大,还请陛下圣心独断,切莫因宠废法,偏听偏信了去。”
说罢,高羡兰又搜肠刮肚地回想,欲再寻出些蛛丝马迹,把罪名定得更实些。
忽然间,皇后拧过头去,恶狠狠地盯住夏美人:
“夏美人,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同明容华暗中勾结好的!”
“若非有意安排,怎么那埋在地下的东西,就这般凑巧,偏教你抱来的这小畜生当众刨出来了?天下哪有这等稀罕事!”
夏美人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冷不丁被皇后这一通乱棒打下来,登时双眼通红。
生怕皇后发了狂,要打杀她的宝贝疙瘩,夏美人也掏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带着哭腔大声反驳道:
“皇后娘娘,您这话可真是叫人寒心屈死!”
“那木匣子上头沾着成团的死血,咱们闻不出来,可猫狗的鼻子多灵啊。今日就算嫔妾没把玉虎抱来,换了旁的大黑猫、大黄狗,闻着味儿也得把坑刨开。这跟嫔妾有什么干系?”
“娘娘心急火燎地想抓贼,却也不能闭着眼睛,胡乱冤枉好人呀!”
这一嗓子嚎出来,夏美人也委屈得抹眼泪,场面越发乱作一锅粥,风向隐隐有了偏斜的势头。
见皇后越扯越远,琳妃心急如焚,赶忙又把话头往回拽,急言厉色地回禀:
“万岁爷,这案子盘根错节,唯一的口子便只剩明容华那头了。臣妾恳请陛下即刻传唤香凝对质,并下旨搜查储秀宫。”
见皇帝迟迟不发话,她又扭头去逼迫毓亲王:
“老王爷,您执掌宗人府多年,宫中这些阴私事儿见得最多。依您老高见,案子是不是该依着这章法查办下去?”
毓老王爷被点了将,顿觉骑虎难下。他暗自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冲陆观廷拱手:
“皇上,事已至此,不如就派几个稳妥的奴才去查验一番。若是查过无虞,也好堵住悠悠众口,还明容华清白。”
方妙意闻言,更是将脸蛋儿埋在皇帝膝上,娇柔身子瑟瑟发抖,只管泣声呢喃:
“陛下,嫔妾真的没有……嫔妾冤枉……”
陆观廷垂下眼帘,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仿佛能洞察一切。
方妙意被皇帝洞若观火的眼神瞧得心里一阵发虚,干脆做戏做全套,复又把脸颊往龙袍上蹭了蹭,死赖在那儿做起了装死的泥鳅。
“你先起来。”
陆观廷无奈地动了动腿,谁知方妙意反倒将手臂收得更紧,像长在了他腿上,打算生根发芽似的。
陆观廷在心底暗暗叹了口长气,到底是不忍心甩开她,只好微微俯身,伸出指头,亲自捏住她手腕往上提。
趁着旁人皆垂首敛目不敢直视的空当,皇帝薄唇微动,贴着她鬓发,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别赖皮。”
说不清是提点警告,还是无奈宠溺。
方妙意瘪了瘪嘴,仿佛极不情愿地松开手,由着他半拉半抱地站直身子。
陆观廷这才撩起眼皮,端回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威仪,冷声吩咐道:
“宝瑞,你与齐芳去明容华寝殿看看,顺道把香凝带来回话。”
听得皇帝终于松口下旨,琳妃立时露出畅快的笑容。
等着瞧罢,待会儿把料子搜出来,有这小蹄子好看。任她本事通天,还能在大伙儿面前把那料子变没?
“陛下,”高羡兰却怕皇帝会包庇,赶忙提议道,“此事干系重大,恐旁人说闲话,不若让荣葆一同前去,也好叫众人心服口服。”
陆观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准了。”
见皇帝答应得痛快,皇后这才稍稍安心。
太监们得了皇帝谕旨,哪敢有半分耽搁,忙不迭地领命退下,火急火燎地往储秀宫赶去。
不知不觉,日头已从高阔中天,滑向晚霞浸染的天际。
后妃们平日皆是养尊处优的矜贵身子,干巴巴戳在这儿熬了大半晌,直站得脚后跟发酸,膝盖骨打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