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静颐园里千回百转、广袤无垠,不比大内禁中处处熟稔,内务府便给随驾嫔妃又添派了园子里的宫人。
方妙意如今是正经的主位贵嫔,虽说底下还没小嫔御同住,但管事儿的不敢怠慢,照常拨了宫女太监各两名。再加上晋位后按例添补的宫人,一时乌泱泱站了一地,越发显得热闹非凡。
方妙意将团扇搭在眉骨上遮挡日影,抬眼去端详那四个大字。
皇帝的笔锋遒劲端凝,很有力道,和他这个人一样。方妙意光是瞧着,脸颊便不由泛起热意,抿嘴轻笑,假意嗔怪道:
“好好儿的又改什么名头?瞧人家住的,都叫什么‘珠帘暮卷’啦,‘红药翻阶’啦,偏我这里听着跟书房似的,硬邦邦的没个意趣。”
金玉满正猫着腰侍立在侧,闻言嘿嘿一笑,凑趣儿道:“如此才显得娘娘特别呢,您瞧这‘日月同春’四个字,多恢弘大气,跟万岁爷的住处正相称!”
“您想啊,等过了几朝几代,子孙们问起这宝地因何改名,人家就会说,日月即为一个‘明’字,原是咱们元祯爷有位心爱的明主子……”
方妙意听他这般口无遮拦,只觉一股羞意直冲脑瓜顶儿,仿若真要跟皇帝千秋万载地缠缚在一块儿似的,忙啐了一口道:
“快别说了,哪儿来这许多牙碜话?”
众人见娘娘难为情,都不禁低头闷笑起来。金玉满也嘻嘻哈哈地配合着,自打了两下嘴巴,连声道: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画锦陪着笑了一阵,眼风悄悄扫过娘娘的脸色,便心疼地凑上前,轻声问:
“娘娘可是觉着外头明晃晃的晒人,奴婢扶您进殿里乘乘凉罢?”
方妙意轻蹙着娥眉,点了点头,只说热倒不觉得多热,单是身上总有一股子抽丝般的乏累,想进去歪着歇歇,嘱咐底下人也不必在屋里多添冰盆。
画锦脆生生地“嗳”了一声,搀着方妙意回到内殿,伺候她褪下软底睡鞋。
方妙意拢起双腿,舒舒服服地歪在美人榻上,又吩咐画锦扯来一条轻薄凉被,搭在腰腹间,直要困觉去了。
但想了想,还是伸手拉住画锦,要她陪自个儿做针线。
要说四月里最要紧的事,莫过于廿九那日万岁爷的寿辰了。按规矩,四月便是本朝的万寿月,宫女们要和正月里一样打扮,发髻上簪起红绒花,衣裳换成粉衫子,走到哪儿都很喜庆。
偏方妙意这阵子愁得直叹气,只因前头在宫里答应过,要给皇帝绣个威风凛凛的盘金龙香囊。她这几日绞尽脑汁地描花样、挑丝线,偶尔绣错一针,或是瞧着不顺眼,便又拆了重来。
她早先还私底下悄悄打探,想问问皇帝这生辰打算怎么个庆贺法儿。谁知陆观廷那人,精得跟什么似的,一听便知她的盘算。
皇帝当时便把她搂在怀里揉搓一通,只道叫她甭操闲心。他不怎么爱过生辰,到时又要听满耳朵的歌功颂德,想想就累得慌。等夜里打发了宴上众人,叫她单留下来,好好儿陪他说说话便够了。
画锦歪靠在炕桌边,手脚麻利地替小姐劈金线,嘴里温声劝道:
“娘娘这几日总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要不还是阖眼眯一觉罢?等会儿日头偏西,万岁爷又要来陪您用晚膳了。”
方妙意捏着手里那块贡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长气,干脆将身子一软,软趴趴地伏在炕桌上。
这两日她这身子骨确实不大舒坦,倒也不是哪儿疼哪儿痒的剧烈症候,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难受劲儿。
非要让她拿嘴说,也挑不出什么实在毛病,左不过是精神头差了些,用膳时胃口小了些。连太医署的御医来请过平安脉,也没敢下个实在定论。
大伙儿便只当她是猛地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又或是犯了苦夏的毛病。
主仆俩正头挨着头唠嗑,外头忽地打起珠帘,皇帝跟前的太监邓善满脸堆笑地迈进屋来,甩袖打千儿道:
“奴才给贵嫔娘娘请安。”
方妙意赶忙从炕桌上撑起身子,略微坐端正了,这才诧异地问:
“这会子不晚不晌的,小邓公公怎么自个儿过来了?”
邓善乐呵呵地回禀道:“是师父怕娘娘久等,特打发奴才来传个话,说是太上皇那头刚传了口谕,请万岁爷今晚过静颐园去用膳。您若是觉着饿了,便早些传膳,万不必空着肚子干等。”
方妙意温顺地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揪紧几分,生怕他们爷儿俩在宴席上又闹出什么不痛快,便探着身子多打听两句:“是跟老贵主子一道用膳吗?陛下可接了皇后娘娘同去赴宴?”
邓善忽然面露难色,弓着腰支支吾吾道:“这奴才倒不清楚,但顺妃、如妃几位老娘娘都在,估摸着就是凑一块儿用个家宴罢。”
“万岁爷眼下在蘅芜授香,等会儿应当是带苏容华过去。”
方妙意听见这话,不禁垂下眼帘,半晌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原来他和苏姐姐在一块儿呢,夜里吃完酒,估摸也就歇在蘅芜授香了,难怪叫自个儿甭等。
待邓善行礼退出去,画锦瞧见小姐有些发怔,便赶忙凑上前宽慰道:“娘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儿也就是太上皇那边冷不丁地叫人,不然万岁爷这会儿肯定早就在咱们院里坐着了。”
方妙意扯动唇角,扯出一个略显寡淡的笑来:“我有什么可吃心的?左不过去的是苏姐姐那儿,肥水不流外人田,没差的。”
她口中说着,身子又往后一仰,大大地抻个懒腰,在心里暗自宽慰自己,苏蕴好得宠总比旁人得宠强,至少她们交情甚笃。苏姐姐那个性子,也不至于转过头来咬她一口。
话虽如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劲儿,还是顺着经络爬遍全身。方妙意彻底没了穿针引线的心思,干脆趿拉着软底绣鞋,躺到榻上眯盹儿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又漫长,直把提醒晚膳的铜钟声都给睡过去了,直到画锦打起帘子,说是杨嫔过来看望,方妙意才拢起衫子,赶忙起身迎客。
杨幼薇自打搬进这湖光山色的静芳园,简直像是飞出笼子,成日里将各处奇花异草赏了个遍,快活得不得了。
她今日也是知道皇帝和苏容华去了隔壁园子赴宴,估摸着明贵嫔这儿没人,这才兴冲冲地跑来寻她做伴。
杨幼薇一进门,便跟只黏人小狗似的挽住方妙意手臂,摇晃着央求道:
“好姐姐,咱们快出门走走罢,我今儿在仙泉山脚下寻到个极好的地方,池子里养了好些锦鲤。咱们把金珠儿也抱上,它见了胖鲤鱼,指定高兴得直撒欢!”
听着杨幼薇在耳边如黄鹂般叽叽喳喳地说笑,方妙意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正巧觉得胸口发闷,什么珍馐美味都吃不下,当即便吩咐宫人抱起小猫出门。
杨幼薇窜在前头,精神头十足,果然七拐八绕地引她们来到一处妙地。
假山奇石环抱间,涌出一汪澄碧的池水,里头成百上千条肥硕的金鲤鱼正泼刺刺地翻花。